“往、生、棧”三個字，靜靜地懸在那塊破舊歪斜的木招牌上，在昏黃風燈的映照下，透著一股歷經無盡歲月的滄桑與漠然。門是兩扇厚重的、顏色暗沉、佈滿蟲蛀和乾裂痕跡的木板門，此刻緊緊關閉著，門縫裏透不出絲毫光亮。門楣上方的屋簷下，掛著幾串早已乾枯發黑、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風乾植物，在凝滯的空氣中有氣無力地微微晃動。
客棧周圍，霧氣比小徑上稀薄許多，能大致看清其輪廓。這是一棟二層小樓，樣式古樸，飛簷翹角，但瓦片殘缺，木柱傾斜，牆皮剝落，到處都透著一股頹敗和死寂的氣息。窗戶是舊式的木格窗，窗紙早已破爛不堪，隻剩下黑洞洞的視窗，裏麵沒有半點聲息，彷彿一棟巨大的、早已死去的建築空殼。
然而，就是這棟看似廢棄的建築，卻讓蘇媛和陳默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這裏是與“木氏”先祖有過約定的地方，是陰陽交界的神秘客棧，是守門人口中需要付出記憶代價才能進入的所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必然隱藏著他們無法理解的規則和危險。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警惕，以及一絲決絕。走到這裏，沒有回頭路了。
蘇媛上前一步，正準備抬手敲門，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卻“吱呀”一聲，自己緩緩向內開啟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影。門內，是一條更加昏暗的、似乎由昏黃燭光勉強照亮的過道。過道很窄，兩側是斑駁的、糊著早已泛黃剝落牆紙的牆壁，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混合了灰塵、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劣質線香燃燒後的氣味。
過道深處，隱隱有細微的、彷彿打算盤般的“劈啪”聲傳來，規律，單調，不緊不慢。
蘇媛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槍，邁步跨過門檻。陳默緊隨其後，手中的懷錶依然散發著微弱的、穩定的共鳴光芒，彷彿在確認，他們來對了地方。
踏入過道，身後的木門無聲地、自動關閉，隔絕了外界的霧氣和那盞風燈的光暈。室內光線昏暗，全靠過道盡頭、一個類似櫃枱方向透出的、搖曳不定的燭光。那“劈啪”的算盤聲，正是從櫃枱方向傳來。
過道不長，大約十幾步。兩側沒有任何房間的門，牆壁上掛著的幾盞銅製燭台，裏麵隻有凝固的、不知多久沒有更換過的蠟淚，並沒有點燃。地麵鋪著磨損嚴重、顏色暗沉的地磚，踩上去感覺冰涼刺骨，彷彿能直接冷到骨頭裏去。
很快，他們走到了過道盡頭。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類似於老舊客棧大堂的空間。空間低矮壓抑，光線昏暗。靠牆擺著幾張缺腿少腳、佈滿灰塵的四方桌和長條凳，桌上空空如也。角落裏堆放著一些矇著厚厚灰塵的、看不出用途的雜物。
而正對著過道的，是一個長長的、用深色、油亮的木頭打製的櫃枱。櫃枱後麵，坐著一個“人”。
那“人”的穿著，與守門人有些相似，也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長衫，但更整潔一些，頭上沒有戴鬥笠，而是挽著一個簡單的、用木簪固定的髮髻。他（或“它”）的年紀看起來比守門人稍長，麵容同樣普通到沒有任何特徵，麵板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不健康的蒼白，臉上佈滿細密的皺紋，但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如同兩潭深不見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水。
此刻，這“掌櫃”正低著頭，一雙枯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正在飛快地撥弄著一個通體漆黑、泛著暗沉幽光、不知是什麼材質製成的老式算盤。算珠碰撞，發出單調的“劈啪”聲，在這死寂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神不寧。
櫃枱上，放著一盞樣式古樸的、用慘白色人骨雕成燈座的油燈。燈焰是暗綠色的，有氣無力地跳動著，將“掌櫃”那木然的臉映照得更加詭異陰森。油燈旁，還攤開著一本用某種暗黃色、彷彿人皮鞣製的厚厚冊子，上麵用暗紅色的、彷彿血液凝固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著什麼，看不真切。
在蘇媛和陳默踏入大堂，目光落在“掌櫃”身上的瞬間，那“劈啪”的算盤聲，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掌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如同精準的探照燈，越過昏暗的光線，毫無阻礙地落在了兩人身上。目光掃過蘇媛，沒有任何停留，最終定格在陳默臉上，或者說，是他手中那塊依然散發著微光的懷錶上。
“‘木氏’信物……百年……未見了。”一個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粗糙的木頭在相互摩擦的聲音，從“掌櫃”那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中飄出。聲音不大，卻彷彿能直接鑽進人的腦海深處，帶著一種陳腐和漠然。“交出信物，查驗。”
蘇媛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側身擋在陳默前麵半步。交出懷錶？這是他們目前與“木氏”聯絡、以及可能返回的關鍵憑證。
陳默握緊了懷錶，感受著其中與自己血脈的共鳴，又看了看“掌櫃”那毫無情緒波動的臉。他知道，在這裏，對抗和猶豫可能毫無意義。既然對方要看，而且提到了“木氏信物”，或許這正是流程的一部分。
他上前一步，將懷錶輕輕放在櫃枱上那本人皮冊子旁邊。
“掌櫃”伸出那枯瘦蒼白的手指，指尖輕輕觸碰懷錶背麵的“鎮魂渦”花紋。就在觸碰的瞬間，那花紋驟然明亮起來，柔和但堅定的淡金色光芒擴散開來，甚至隱隱蓋過了那盞人骨油燈的暗綠火光。光芒中，那些扭曲的線條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動、旋轉，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掌櫃”那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波動，如同死水中投入了一粒微塵。他（它）的手指在花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
“信物無誤。木氏後裔，血脈稀薄，染有‘外穢’……可入客棧。”“掌櫃”的聲音依舊乾澀沙啞，但似乎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味道。他（它）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本人皮冊子上，枯瘦的手指在其中一頁上輕輕一點。
冊子上，那暗紅色的字跡彷彿活了過來，蠕動著，凝聚成一行新的、扭曲的文字，旁邊似乎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與陳默手中懷錶花紋有幾分相似的簡化符號。
“按例，客棧有三不原則，需先告知。”“掌櫃”頭也不抬，用那單調的、如同宣讀條例般的聲音說道：
“一，不問來處。凡踏入此門者，無論生前身後，陽世陰間，過往種種，皆與客棧無關，不得探詢。”
“二，不問去處。客棧僅為暫歇之所，不問客官此後行止，是去是留，是生是滅，客棧概不過問。”
“三，不賒欠。客棧一切所需，皆需‘現付’。茶水、飯食、住宿、問詢、乃至……”他（它）頓了頓，那空洞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陳默胸口（“守魂玉”位置），“……祛除外穢，皆需以相應‘代價’即時結算。無‘代價’者，客棧不予接待，亦不負責其於此地安危。”
三不原則。不問來處，不問去處，不賒欠。
冰冷，簡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公平。這裏是一個絕對的“中立”地帶，隻認“規矩”和“代價”，不摻雜任何情感和立場。
蘇媛和陳默默默記下。這三條原則，看似簡單，實則限定了他們在這裏的行為邊界。不能打聽“掌櫃”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客人”的來歷和目的，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實意圖和後續計劃，而最重要的是——任何需求，都要支付“代價”，而且必須“現付”。他們剛剛支付了一段記憶，才獲得了進入的資格。接下來，無論是獲取資訊，還是尋求幫助凈化陳默體內的“汙染”，恐怕都需要付出更多、更難以想像的“代價”。
“客棧目前有空房兩間，位於二樓。每間一夜，需付‘記憶’一旬（十日），或等值‘魂力’、‘氣運’碎片。”“掌櫃”繼續用那單調的聲音說道，“若要問詢，需看所問之事，論價而定。若要祛除外穢……”他（它）再次看向陳默，那空洞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他體內糾纏的能量，“此‘穢’與爾血脈及信物本源相衝，糾纏甚深，祛除不易。所需代價，非比尋常。”
“需要什麼代價？”蘇媛忍不住問道。這是他們此行的核心目標之一。
“掌櫃”沉默了片刻，彷彿在計算、評估。然後，他（它）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大堂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被陰影籠罩的角落。那裏似乎掛著一塊小小的、同樣矇著灰塵的木牌。
“具體代價，需以‘問詢’之資，先請‘醫師’評估。”“掌櫃”說道，“‘醫師’出診，需付‘記憶’一月，或等值之物，作為‘診斷費’。診斷之後，方可根據‘病情’，告知祛除所需‘葯資’。”
問詢要代價，請“醫師”診斷要代價，最終治療更要代價……而且聽起來，這代價會層層加碼，越來越難以承受。
蘇媛和陳默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手頭最“方便”的“貨幣”，似乎就是“記憶”。陳默剛剛支付了一個月的記憶，已經感覺到那種空洞和缺失。再支付更多……他會變成什麼樣？變成一個記憶支離破碎、連自己是誰都可能模糊的“空殼”嗎？
“我們……可以先住下，考慮一下嗎？”蘇媛試探著問。他們需要時間，需要商量，也需要看看這客棧裡，除了“掌櫃”和“醫師”，是否還有其他“客人”，或者別的什麼可以獲取資訊的途徑。
“掌櫃”那空洞的目光掃過他們，似乎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彷彿看穿了一切。“可。”他（它）從櫃枱下摸出兩把銹跡斑斑、樣式古老的黃銅鑰匙，放在櫃枱上，鑰匙上分別掛著一個小小的、刻著“甲三”、“甲四”字號的木牌。
“甲三、甲四，二樓左轉盡頭。鑰匙在此，自便。”“掌櫃”說完，重新低下頭，手指再次撥動起那漆黑的算盤，發出單調的“劈啪”聲，彷彿剛才的一切對話都未曾發生。
蘇媛拿起那兩把冰冷的銅鑰匙，入手沉重，帶著一股陰寒。她看向陳默，陳默也正看著她，兩人眼中都充滿了沉重和迷茫。
拿著鑰匙，他們轉身，朝著通往二樓的、同樣昏暗破舊的木質樓梯走去。
身後，那“劈啪”的算盤聲，規律地響著，如同為這死寂的“往生棧”，標註著某種無形的時間流逝。
而他們不知道，在這棟詭異客棧的二樓，在那兩間所謂的“空房”裡，等待著他們的，又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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