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院長家出來,蘇媛和趙振剛的心情比鉛還沉重。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但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此刻在他們眼中卻顯得有些虛假和不祥,彷彿每一點光亮背後,都可能隱藏著一雙冰冷的、倒懸的眼睛,或者一片不起眼的、能倒映詭異的水漬。
“黑衣男人,‘木易’,偷拍的神秘人影,還有陳默幼年時就能見鬼、脖子上的小布包……”趙振剛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右手手腕,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孩子的身世,簡直像一本寫滿了問號和恐怖小說的開頭。送他來的人明顯不想暴露,卻又留下了線索(假名),還可能有同夥在暗中觀察。徐院長說的‘變成別人’……”
“很可能就是他體內那個‘東西’在早期的不穩定顯現。”蘇媛的聲音低啞,她看著手中那張泛黃的、偷拍到神秘人影的老照片,儘管畫麵模糊,但那人影站在陰影中、彷彿靜靜觀望的姿態,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送他來的人是‘木先生’一脈,是為了保護或隱藏他,那為什麼又要留下‘木易’這個指向性明顯的假名?是暗示?是求救?還是……某種標記,方便日後相認或追蹤?”
“還有那個小布包,”趙振剛接著分析,“裏麵很可能就是後來週五爺給的‘守魂玉’的前身,或者類似的東西。這東西是保護他的,但顯然沒能完全阻隔他體內的‘汙染’,也阻止不了他看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送他來的人,知道他的特殊性,但也無力徹底解決,隻能選擇隱藏。”
“李雯,關於‘木先生’和周墨軒的關聯,還有‘木易’這個假名,有更多發現嗎?”蘇媛對著通訊器問。
“正在交叉比對。”李雯的聲音帶著熬夜的疲憊,但依舊清晰,“從地方誌和一些野史筆記的零星記載看,晚清到民國時期,本地確實活躍著幾位姓氏帶‘木’或精通‘木’屬性方術的奇人異士,有的為官府做事,有的隱居鄉野。周墨軒的散稿中提到的‘木先生’,沒有具體名字,隻說他‘精通風水堪輿,尤擅鎮煞封邪,晚年心灰意冷,遁世不出’。時間線上,這位‘木先生’活躍期比周墨軒稍早,周墨軒很可能是在研究本地古蹟時,接觸或瞭解到他的事蹟。”
“另外,‘木易’二字,拆開是‘木’和‘易’。‘易’在古漢語中不僅有‘變化’之意,也通‘埸’(邊界),甚至在某些隱秘傳承中,是代指與‘占卜’、‘推演’相關的特殊稱謂。結合起來,‘木易’可以理解為‘精通木屬與變化(或占卜)之人’,或者‘來自木之一脈的易者’。這更像是一個代號或身份標識,而非真名。”
代號……蘇媛想起拜影教的“長老”、“主祭”,也是類似的代號。難道這位“木先生”及其傳人,是另一個隱秘傳承,與拜影教這類崇拜“鏡”的邪教對立,專門應對“鏡劫”或類似災禍?
“能查到這位‘木先生’或其傳人後來的下落嗎?或者,有沒有可能找到與他們相關的物品、住所、墓葬?”趙振剛問。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傳承,或許他們掌握著對抗“鏡”之力、甚至救治陳默的關鍵方法。
“非常困難。這些人行事隱秘,留下的記載極少。周墨軒似乎也隻知道一鱗半爪。我正在嘗試從本地的古建築、風水佈局、以及一些歷史上‘莫名其妙’平息了的靈異事件入手,反向推測可能的出手痕跡。但需要時間。”李雯回答。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陳默的夢境越來越頻繁恐怖,精神崩潰在即。“鎖龍井”的位置即將鎖定,與“鏡中之影”的正麵衝突似乎不可避免。
回到基地,蘇媛立刻去檢視陳默的情況。陳默已經醒了,但狀態比之前更加糟糕。他蜷縮在床角,雙臂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對蘇媛的到來幾乎沒有反應,隻有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的嘴唇乾燥起皮,臉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青白。
“陳默?”蘇媛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床邊坐下。
陳默緩緩轉動眼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助,彷彿一個在無盡噩夢中跋涉了太久、已經失去希望的旅人。
“他又來了……在鏡子裏……”陳默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很多鏡子……很多個我……他在盡頭……叫我過去……”
“是司徒胤嗎?”蘇媛的心揪緊了。
陳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表情痛苦而混亂:“是他……又好像不是……有時候,鏡子裏是我自己的臉,在對我笑,用他的方式笑……有時候,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在哭……還有時候……是那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我,不說話……”
穿黑衣服的男人?是送他來福利院的人?還是偷拍照片裡的神秘人影?
“陳默,聽我說,”蘇媛握住他冰涼的手,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我們今天去見了一位很重要的人,當年福利院的徐院長。她告訴我們一些關於你小時候被送到福利院時的情況。”
聽到“福利院”和“徐院長”,陳默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多了一絲微弱的光。
“她說,送你去的,是一個穿黑大衣、圍著圍巾、看不清臉的男人,他留下了一個假名,叫‘木易’。你還記得嗎?任何關於這個人的印象?或者,你小時候,有沒有人給過你什麼東西,比如……用紅繩掛著的小布包?”
陳默的眉頭緊緊皺起,似乎在破碎的記憶深處艱難地挖掘。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不確定地開口:“黑衣服……很高……很冷……味道……有點苦,又有點香……小布包……硬硬的……貼著胸口……很暖和……後來……碎了……”
碎了?是指“守魂玉”碎了嗎?
“徐院長還說,你小時候,有時候會一個人對著角落說話,或者盯著沒人的地方看很久。你……能看到什麼嗎?聽到什麼嗎?”蘇媛盡量讓聲音平和。
陳默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他閉上眼睛,彷彿在抗拒那些可怕的回憶:“影子……沒有腳的人……水裏的臉……他們在哭,在叫我……很吵……後來……後來就聽不太清了,除非很近,或者……他們想讓我聽到……”
果然,陳默的“容器”體質和共感能力,在童年就已經顯現,甚至可能更早。這或許就是他吸引司徒胤注意,並被選為“鑰匙”或“活體鎖孔”的原因。
“徐院長還給了我們一樣東西。”蘇媛拿出那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布包,在陳默麵前緩緩開啟,露出裏麵的東西——褪色發卡、玻璃彈珠,還有那張泛黃的照片。
陳默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當看到那個蹲在地上的小小藍色背影時,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而當他的目光移到圍牆陰影下那個模糊人影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劇烈一震!
“他……!”陳默失聲,手指顫抖地指向照片上那個模糊人影。
“你認得他?他是誰?”蘇媛急問。
“是……是那個黑衣服的人……”陳默的聲音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不對……是……是鏡子裏的那個人!是司徒胤!不……又不是……感覺……很像,但又有點不一樣……”
蘇媛和旁邊的趙振剛、以及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幕的李雯等人,心中同時一震。偷拍照片裡的神秘人影,給陳默的感覺,既像送他來的黑衣男人,又像司徒胤?
難道送陳默來的人,和司徒胤,是同一個人?或者,是同一種存在的不同麵貌?這怎麼可能?
又或者……是一種更高明的偽裝或模仿?拜影教的“鏡”之力,能夠變幻形象,模仿他人?
無數的疑問再次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徐院長那邊突然主動聯絡了指揮部!她似乎經過思考,又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通訊立刻接通,徐院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回憶的清晰:“警察同誌,你們走後,我又仔細想了想。關於小默被送來時,除了那個小布包,他身上……好像還縫在衣服內襯裏,一個很小、很扁的、金屬的東西。當時幫他換衣服,摸到了,但縫得很結實,我看孩子沒什麼異樣,就沒敢拆。後來衣服舊了破了,那東西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可能當成廢品扔了。但我記得,那東西……好像是箇舊懷錶的樣子,很薄,背麵……似乎刻著很奇怪的花紋。”
舊懷錶?縫在內襯裏?刻著奇怪花紋?
“什麼樣的花紋?您還記得嗎?”蘇媛急忙追問。
“記不太清了……過去太久了。隻記得好像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還有……幾個小點,排列得很怪,不像字,也不像普通的圖案。”徐院長努力描述,“當時覺得可能就是小孩的玩意兒,沒在意。但現在想想,那東西藏得那麼隱蔽,恐怕……不簡單。”
懷錶……花紋……
蘇媛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陳默描述的夢境中,周墨軒手中拿著的那麵“邊緣有裂痕的小銅鏡”!還有“鏡中之影”手中那麵“滴著黑色液體的銅鏡”!
鏡子……懷錶……錶盤也是圓的,可以映照,也帶有“時間”的意象……拜影教崇拜“鏡”,是否也對“時間”、“倒影”、“虛實”有著扭曲的認知?這懷錶,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鏡”?或者,是某種與“鏡”之力相關的法器、信物,甚至是控製器、定位器?
“立刻排查當年福利院處理廢舊衣物的流向!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找到那塊懷錶!”方指揮官的命令不容置疑。
同時,蘇媛看向陳默:“陳默,關於一塊懷錶,縫在你小時候衣服裡的,有印象嗎?或者,在你的那些夢裏,有沒有出現過懷錶、鐘錶之類的東西?”
陳默再次陷入痛苦的回憶,他抱住頭,指甲幾乎掐進頭皮。“表……滴答聲……很多表……在鏡廊裡……每麵鏡子旁邊……都有一個表……指標都不動……或者……倒著走……”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神越來越混亂,“懷錶……金色的……很舊……背麵……很燙……有東西在轉……”
金色的、很舊的懷錶,背麵發燙,有東西在轉……
這與徐院長的描述部分吻合!而且,陳默的夢境中再次出現了“表”的意象,並且與“鏡子”緊密關聯!
難道,那塊失蹤的舊懷錶,纔是真正關鍵的“信物”?是“木易”或者司徒胤留在陳默身上的、比“守魂玉”更隱秘、也更重要的東西?
“陳默,你試著回憶,那塊懷錶如果在你手裏,你會用它來做什麼?”蘇媛引導著,試圖喚醒更深層的記憶。
陳默的眼神變得更加迷茫和痛苦,他無意識地抬起手,在空中虛握,彷彿握著什麼東西,然後做了一個擰動的動作,又好像是想開啟表蓋。
“開啟……看裏麵……有什麼……”他喃喃道,“但是……打不開……需要……鑰匙……很小的鑰匙……插在旁邊……”
懷錶需要一把很小的鑰匙才能開啟?鑰匙在哪裏?
是“木易”拿走了?還是根本不存在?或者,那“鑰匙”並非實物,而是指陳默本身?
“如果……如果你現在麵前有一塊那樣的懷錶,你會覺得,它是保護你的,還是……傷害你的?是讓你覺得熟悉安心,還是恐懼排斥?”蘇媛換了一種問法。
陳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媛以為他不會回答。就在她準備放棄時,陳默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都有一點……它很燙……但又很冷……裏麵好像……有哭聲……很多人在哭……還有……滴水的聲音……嘀嗒……嘀嗒……和鏡子裏的聲音……一樣……”
懷錶裏的“嘀嗒”聲,和鏡廊裡的“嘀嗒”聲一樣!
這塊懷錶,極有可能是連線陳默、夢境、“鏡”之力和那詭異“嘀嗒”聲的關鍵物品!甚至可能,是控製或影響陳默體內那個“東西”的開關或樞紐!
找到它!必須找到它!
就在指揮部因為“懷錶”這一重大線索而全力運轉時,李雯那邊的“鎖龍井”位置分析,也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找到了!”李雯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在主控室響起,“結合陳顧問的夢境描述、周墨軒的記載、明代石碑的方位,以及最新的高精度湖底掃描資料,可以確定,‘鎖龍井’的準確位置,就在明鏡湖東南區域,水下約三十五米深處,一片天然形成的岩層裂隙下方,被厚厚的泥沙和沉積物覆蓋!聲吶顯示,下麵有一個直徑約三米、垂直向下的規則圓柱形空洞,深度未知!磁場異常強烈,與陳顧問描述的井壁符文能量特徵有高度相似性!”
“鎖龍井”找到了!而陳默夢中的懷錶,也可能隱藏著至關重要的秘密。
兩邊的線索,彷彿兩條終於開始匯聚的溪流,預示著最終的謎底和決戰,正在一步步逼近。
蘇媛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床上再次因為疲憊和藥物作用而昏睡過去、但眉頭依舊緊鎖的陳默。
懷錶,“鎖龍井”,鑰匙,鏡子,倒影,司徒胤,“木易”……
所有的碎片,都在朝著一個方向聚攏。而陳默,就站在那個風暴眼的正中心。
她輕輕握緊了拳頭。
無論真相多麼殘酷,無論敵人多麼可怕,他們都必須走下去。
為了陳默,為了這座城市,也為了那些犧牲的、和正在奮戰的人們。
(第八卷第一百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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