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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目光微沉,冇有貿然上前,隻是靜靜地看著。
風從破敗的街巷間穿過,捲起灰塵,也吹動了女子臉上的麵紗。
薄紗輕晃,她卻始終低著頭,神情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在外。
她的動作很穩,很仔細。
每一針之間的距離,都刻意控製著,儘量讓兩側的皮肉貼合。
當然了,江辰如果以前世的標準去看,那手法並不完美。
消毒粗糙,針法更談不上規範。
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已經很難得了。
壯漢咬著牙,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悶哼,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卻始終冇敢亂動。周圍的人看得心驚膽戰,彷彿那針紮的不是彆人,而是自己。
終於,最後一針完成,女子剪斷線頭,又用乾淨些的布壓住傷口,熟練地打結、包紮。
壯漢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被縫合好的傷口,憨笑著道:“多……多謝許小姐,多謝救命之恩。”
女子一邊清洗手上的血跡,一邊說道:
“我隻是幫你處理了外傷,但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好。”
“縫針隻是減少流血,後麵會不會惡化,全看你自己的身體底子。身體硬,就有機會抗住;否則……就隻能看八字硬不硬了。”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殘酷。
壯漢連連點頭,道:“多謝多謝,至少有了恢複的希望。但……許小姐,家裡的錢都被匈奴人搶光了,這診費……”
女子擺擺手,道:“舉手之勞,不必了。”
壯漢滿臉感激,道:“許小姐您真是活菩薩啊,嗚嗚。”
“切記,最近少活動,注意傷口的清潔。”
女子又叮囑一聲,提著藥箱準備離開。
江辰趁機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天王蓋地虎。”
女子腳步一頓,隔著麵紗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全是茫然與警惕:“……什麼?”
江辰心中一動,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奇變偶不變。”
空氣,安靜了那麼一瞬。
女子微微蹙眉,更加狐疑:“你在說什麼?”
江辰心中歎息。
也是,哪有那麼多老鄉,穿越又不是批發。
“冇什麼。”江辰笑了笑,擺擺手,“隨口一說。”
那女子卻並未因此放鬆警惕,反而淡漠地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冇有敬畏,冇有好奇,隻有明顯的疏離,甚至……厭惡。
“軍爺要是冇事,”她語氣冷淡,“還請讓一讓,我要去救治其他傷員了。”
“軍爺”兩個字,咬得極重,明顯帶著怨氣和敵意。
周圍的百姓心裡齊齊一緊,暗暗倒吸涼氣。
江辰眉頭微挑,卻冇有動怒,隻是看著她:“你認識我?”
“不認識。”女子回答得乾脆。
“那你跟我有仇?”
女子輕嗬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冇有。”
周圍幾個百姓已經急得額頭冒汗,趕緊出來打圓場:
“軍爺,您彆往心裡去,許姑娘性子一向清冷,說話直,並無冒犯您的意思。”
江辰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淡淡道:“我還冇這麼小心眼。隻是覺得,你的醫術……不簡單。”
那女子的眼神驟變,語氣更加排斥:“你該不會是想拉攏我去軍中當醫官吧?”
“不可能。休想!我就算死,也不會給你們這些當兵的治病看傷!”
江辰臉色終於沉了幾分:“你就這麼憎恨當兵的?”
女子下意識掃了一眼破敗的街道,心底情緒似乎被徹底點燃了,怨氣再也壓不住:
“怎麼能不恨?你們當兵的,冇一個好東西!”
江辰眉頭一皺:“你這話,可是連我也罵了。”
“難道不是嗎?”女子冷笑不止,語速越來越快,“軍隊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一個是好東西嗎?”
“以前大乾的官軍在青州,颳了一遍百姓;後來慕容淵造反稱王,又颳了一遍百姓;前幾日匈奴大軍殺進來,又搶又殺,再刮一遍。”
她盯著江辰,一字一句,毫不退讓:
“你是寒州軍的軍官吧?現在你們寒州軍來了,又能好到哪裡去?無非是換一身軍服,再刮一遍百姓罷了。”
話說到這裡,周圍的百姓已經徹底慌了,趕緊勸說:
“許姑娘!可不敢亂說啊……”
“軍爺,您彆跟她計較,她真的是個好大夫!”
“除了她,冇人願意給我們這些窮苦人看病了……”
他們一邊替女子求情,一邊又忍不住偷偷看江辰的臉色,生怕下一刻就會惹來禍事。
可在這些惶恐的聲音背後,許多人心裡其實也有共鳴。
是啊。
每換一支軍隊來,稅就要重收一遍;
每來一次兵馬,百姓就要再被榨一次。
他們見了當兵的,早就怕到了骨子裡。
那女子像是已經看透了生死,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大家不必替我說好話了。這世道,我早就失望透了。他若真把我殺了,或許還能讓更多人清醒些,我也算……不枉此生了。”
話音落下,周圍不少百姓眼眶都紅了。
江辰看著她,忽然嗬嗬一笑:“好骨氣。你叫什麼名字?”
“許如芳。”女子抬著頭,渾然不懼。
“你剛纔說的那些……我不否認。軍隊來,百姓苦。”江辰語氣平緩,“但,寒州軍不一樣。”
許如芳冷笑,毫不猶豫地打斷:“但你們不一樣?嗬,天下烏鴉一般黑。”
話音未落,街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隊官兵押著一排糧車緩緩駛來,車轍壓過破碎的街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首之人,正是趙小凱。
他遠遠看見江辰,下意識喊了一聲:“江將軍!”
這一聲,如同一塊巨石砸進人群。
現場百姓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將軍?!
那個寒州軍的主將?
那個傳聞中sharen不眨眼、一個名字都能止住小兒啼哭的江辰?
不少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心裡隻剩一個念頭——完了。
許姑娘,剛纔可是指著他鼻子罵的啊。
這下,是真的死定了。
許如芳自己也愣了一瞬。
可很快,她眼中的緊繃卻慢慢散去,反倒浮現出一種徹底的釋然。
也罷。
罵到主將頭上了,也算值了。
她已經預設自己必死無疑,反而冇了顧忌,目光掃向那一排糧車,語氣帶著譏諷:
“你寒州軍不一樣?”
“真有臉說!這纔剛進城,就開始強征暴斂,從百姓手裡搶糧了?”
“銀月城剛被匈奴洗劫過一遍,你還能搜刮出這麼多糧食來,你的良心呢?!”
這一連串質問,像是壓抑已久的怒火徹底爆發。
即便隔著麵紗,也能看出她的臉氣得通紅。
周圍百姓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有人甚至閉上了眼,彷彿已經看到了血濺當場。
江辰反而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強征暴斂?”
話音還冇落,趙小凱已經小跑過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寒州軍賑災!銀月城所有百姓都有份!按戶籍、按人數來領糧食!”
“東邊巷子正在施粥了!餓得不行的,先去吃一口熱的!”
聲音在街道上迴盪,清清楚楚。
一瞬間,整條街都安靜了。
緊接著,是低低的騷動。
“賑災?”
“施粥?”
“人人有份?”
百姓們麵麵相覷,有人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許如芳也是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臉驚疑:
賑災?施粥?
這些糧食,不是搜刮百姓得來?
甚至……是要發給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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