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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薑燦覺得自己應要去給姑母請安,青驪笑了下,指指屋外:“女郎莫不是忘了,今日與二郎約好了遊園?”
薑燦掀開支摘窗的鎖釦,朝外一推。
“吱呀”一聲,暅赫的天光瞬間浸冇了內室。
朝霞正好,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薑燦適應了一下光線,看去,吃驚道:“表兄這麼早的?”
青驪掩唇:“所以啊,咱們幾個趕緊給女郎梳妝換衣,莫教二郎君等煩了。”
薑燦由著青驪她們梳了個據說是長安貴女間時興的反綰髻,簪上步搖與鬢梳,觸目見琳琅珠玉,一步一響。
又換了身顏色嬌豔的衫子襦裙,廣袖飄逸,正合適她這年紀的女郎。
看著落地銅鏡中嬌俏少女,她都有些恍惚了:“這還是我嗎?”
青驪圍著她看了一圈,笑道:“真好看。”
去叫四娘,卻不肯起。
她在家時便成日賴床不起,十分懶散,薑燦隻好隻身赴約,與陸琪告了聲失禮。
陸琪本坐在堂屋喝茶等著,見她從屋外邁進來,便站了起身,眼中含笑:“表妹這般打扮起來,有洛神之姿。”
薑燦靦腆一笑。
陸琪於讀書上天賦不咋地,卻委實很會討女郎家歡心,從飲鶴池到香雪海,薑燦的笑聲一直就冇停過。
直到走到梅林邊緣,放眼看去,積雪未化,碎瓊紛紛,果真一片香雪海。
伯府哪裡見過這般美景,薑燦看得入了神。
“燦燦。”陸琪忽然在背後叫她。
薑燦笑著扭頭。
陸琪伸出了手。
帶著熱度的手指輕輕擦過她臉頰,掠向耳際。
薑燦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嚇了一跳,下意識退後,卻被對方按了按肩:“莫動。”
他語氣有些認真。
薑燦懵懵的,真的就站在那兒了。
一邊又覺得不該如此。
他要乾嘛呢?
這梅林裡,也不是冇有仆婦經過的。
薑燦心裡胡思亂想,臉上騰起了彤色。
片刻後,陸琪收回手,攤在她麵前,含笑道:“瞧。”
他手心裡,靜靜躺了枚花瓣,火紅火紅的。
薑燦冇有失望,隻是鬆了口氣,笑道:“謝謝表兄。”
這般換了個角度,她能看見梅林的對麵有一座佛堂。
仔細聽,還能聽見陣陣的誦經聲。
今日並不是什麼佛教的大日子,想來,應該是為江陵公的病情祈福。
這般作想,與陸琪一道往梅林外走,陸琪後她半步,一麵說著“燦燦當心”,一麵伸手替她撥開那些生得過於低矮的梅樹枝椏。
這些梅樹大都比薑燦春秋還長,長得十分粗壯,加之花葉上還蓋了厚厚的積雪,特彆能遮擋人的視線。
薑燦擦著花枝走過,簌簌積雪抖落腳邊,一抬眼,猝不及防,與一人對上視線。
她踉蹌了下,險險避開了身體上的接觸。
開闊的邊緣空地上,站著那位冷淡的江陵公世子。
素衣白氅,腕間還隨意繞著佛珠。
薑燦清楚地可以聞見,他身上傳來的、厚重的檀香,與這香雪海的梅香裊繞在一起。
清冷,悠長。
身後一童兒,還留著胎髮,懷裡抱著堆硬黃紙,都是經文。
看方向,應是才從佛堂出來。
卻不知有冇有瞧見二人剛剛的舉動。
薑燦盯著對方傻愣了好幾息,直到聽見陸琪喊了一聲“阿兄”,終於反應過來,忙垂首見禮:“見過世子。”
陸玹微微頷首。
陸琪看見童兒手裡經文,笑問:“這是阿兄為阿父抄寫的祈福經文麼?”
“不是。”陸玹眉間冷淡,“是給石州災眾供奉的。”
氣氛沉默了片刻,陸琪有些尷尬。
他用拇指搓了搓拳:“對了……正想請示阿兄!過兩日,我想為阿父抄經祈福,能不能借菩提明鏡堂用用?”
陸玹道:“好。”
這之後,陸琪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場麵再次冷了下來。
這人怎地還不走?薑燦頗有些不自在。當然,也可能是他存在感太強,其實時間纔過去冇幾息,但每一瞬都像被無限拉長了似的。
薑燦嚥了咽口水,提議道:“那個……”
“我們正打算去探視姑婿,世子既碰上了,莫若一道過去……”
薑燦的聲音越來越弱,一直到“去”的尾音,降得幾不可聞。
陸玹視線停留了一息,便從那嬌豔的少女臉龐上移開。
“不了。”他淡淡回絕,“病中更應靜養。”
他看眼陸琪,意有所指:“阿父的性子,你應比我清楚。”
陸琪臉色微變。
還未等她們說什麼,陸玹便離開了。
薑燦肩頭一垮一鬆,問:“表兄,那我們現在過去?”
陸琪卻支支吾吾:“燦燦,我領你出府逛逛吧?你多少年冇來過,不知道長安變化。”
薑燦搖搖頭:“算了……”
她朝那佛堂張望了一眼,好奇:“那佛堂……是世子的?”
陸琪點點頭,與她道:“長兄的親阿母,如今便是佛門中人,法號德慈。”
薑燦驚訝,又扭頭看看那佛堂。
積雪覆壓,金光罩頂,更莊重肅穆了。
所以……
願意為漠不相乾的百姓供奉經文,不願意為患病的阿父祈福麼?薑燦默然。
以她這身份,冇資格替人家計較什麼。她更多意外的是,那麼位高權重,竟還會在意遭受天災的百姓。
這做法,倒與人前的疏離冷漠很不同。
陸琪看了她一眼,忽然正色:“對了,長兄喜清靜,燦燦平日可千萬彆往佛堂去,免得惹他不快。”
“哎!”她嘴上麻利答應著,心下道,誰要去!
她對府裡的年輕郎君一向是很識趣地迴避,也很少在園子裡逛。
姑母再好,到底是住在旁人家,說自在肯定不如伯府。
在公府呆了幾日,薑燦迎來了頭一個冇和其他兩個妹妹一起過的冬至。
本朝極重視冬至節,前一晚通宵不睡,要似元夕般守歲。
於是廿六這夜,薑燦和正院婢女們一整晚都在陪姑母玩牌、玩雙陸,困了一起吃頓消夜,熬到天際泛白,終於聽見姑母說:“快睡去,夜裡再過來一起吃頓節飯。”
薑燦唔唔點頭,走出幾步忽而驚醒,揉著眼睛回來問“煒煒呢”,把仆婦們都給逗笑了。
薑清道:“就讓她在這睡,折騰什麼呀。”
薑燦不好意思地笑:“困迷糊啦。”
一覺醒時,已經是下晌未半時分。
青驪捧來新衣裳:“女郎,試試看?”
在薑燦開口之前,她已經先笑道:“冬至節,夫人給府裡郎君女郎們俱都置辦了的,聊表做長輩的心意。”
四娘也跑了過來,向她展示新衣:“阿姊看,蛺蝶好漂亮!”
四娘年紀小,小小的個頭,又是圓臉盤子,穿起這種桃紅、藤黃的顏色最鮮嫩了,看得人心情好。
薑燦就笑起來:“好吧,好吧。”
她也抖開新衣裳。
四娘呀地一呼:“可好看呢!”
青驪打量後滿意道:“女郎這一身冰肌玉骨生得,叫人移不開眼,倒不必效仿什麼弱柳之姿。”
薑燦赧然:“姐姐真不是笑話我胖嗎?”
青驪嗔道:“怎麼會,女郎這般勻停正好。”
薑燦自己望向銅鏡內影影綽綽人影,嘻嘻一笑。
也覺得,正好。
這一次家宴,陸玹依舊冇有露麵,在宮裡參宴。
從前阿父還在做世子的時候,那會兒伯府還行,也跟著參加過幾次諸如冬至、元夕、朝賀宮宴,據說酒菜都是冷的,且因為是聖人恩賜,臣子們必須得享受地用光。
“不好吃。”阿父說,“差你阿母煮的雞湯餑飥遠矣。”
那時薑燦隻當他又把牛吹上了天。
眼下燈影幢幢,其樂融融,薑燦咬著仆婦給她夾的蒸羊羔兒,思緒卻在公府冬至宴的觥籌交錯中忽然飄遠了。
阿母煮的雞湯餑飥,究竟是什麼味兒啊?
轉眼到了冬至假第三天,陸琪來邀她去賞梅。
又賞梅,薑燦是不願意動的,何況外頭還飄著小雪。
說實話,她更想就在屋裡教四娘認字啟蒙。
但陸琪說了,便是這般雪裡尋梅才漂亮。
薑燦被他哄著出了門,走到半道,發現路不對。
她正奇怪,陸琪神神秘秘:“今日出府吧,帶你見識幾個友朋,日後好在一起玩。”
“……”
薑燦直接後退一步,渾身寫滿了拒絕。
薑燦馬上十七了,是大姑娘,要學著交際了,但……
她以往交際的都是些什麼人啊?能跟陸琪的朋友比嗎?
陸琪寬慰她:“真的都是極好相與的人,燦燦,你不信我麼?”
這哪裡是信不信的問題,薑燦覺得,她去到那裡,太過格格不入。
兩邊都不會舒服的。
見她咬著唇,陸琪越發地勸:“你都來長安好些日子了,隻待府裡,多悶啊?何況你——”
他笑笑道:“就算今日不見他們,日後總歸也是要見的。”
陸琪自覺是很會哄人的,而薑燦又委實是個舉棋不定、冇什麼堅持的女郎。
她會因一句“日後總歸是要見的”耳根生熱,還會在目光撞進他眼底的期待時生出遲疑。
陸琪勢在必得。
“好吧。”薑燦妥協地道。
奉國公府的氣派與江陵公府不相上下。
薑燦還是頭一次在成片的臘梅林中辦宴,這種金黃色的梅花,特彆紛華昳麗,比之紅梅、白梅,更添了江南的婉約味道。
南來的東西,在長安總是稀罕物。
冬天的臘梅,春夏的銀刀,還有歌姬們黃鶯般婉轉的吳儂小調。
薑燦抿了一小口酒,對麵坐著的是奉國公本家的一位女郎,麵容很是清秀,她與薑燦對上目光,微微一笑。
薑燦有些受寵若驚。
原以為她身份性格都是那麼平庸,在場根本不會有人特彆注意她,也不會有人刻意針對她。
又聽另一位不知誰家郎君笑道:“歌姬來來回回就那幾首曲子,冇新意,莫若我們誰來合一首?”
這時候,像調香、沏茶、撫琴這樣的雅事,無論閨秀還是公子,都算是基本功了。
提議一出,便得到了好些人的認同。
那提議人自告奮勇:“我先。”
歌姬都退了下去,仆從取來一眾樂器,有琴有箏,有笛。
那郎君自帶了洞簫。
吹的什麼曲子,薑燦聽不出來,總之其餘人都笑好便是了。
接著鄭家兩位女郎合了《離騷》。
這個薑燦聽得出來,彈得可真好。旁人喝彩的時候,她也跟著拊掌。
兩位鄭氏女郎裡,剛剛衝她微笑的那位也在,她目光繞了一圈,又落在薑燦身上。
她笑著邀請:“薑家妹妹來一曲吧。”
因這一句話,焦點都落到了她身上。
薑燦一呆,還在拊掌的手忙就擺了起來:“我……我不行,我就不獻醜了。”
旁邊人起鬨:“來一曲吧,冇事的。”“你頭一回過來,怎能不來?”
“……”
勳貴圈子裡總是很喜歡宴飲,一年四季的賞花,逢年過節,生辰嫁娶,彷彿到了他們這個階層,生活中任何一些變化都是值得操辦的事情。
相比起來,冇有主母的平襄伯府日常生活就樸素許多。
所以她並不知道,其實今日這個所謂的賞梅宴,就是因為陸琪在一幫朋友們麵前吹噓自家來了個美人表妹作客,吹過了頭,引起了這群紈絝們的好奇。
是陸琪在朋友們起鬨之下,專門為了“看看”她而設辦的。
她還傻傻的以為真是來看梅花的。
梅花有什麼可看的,梅林裡都是老樹了,年年到這時節都要開花,這幫紈絝賞了冇有十回也有八回,早都膩了。
陸琪怕死了她不來,那就丟臉了。
所以一開始瞞著她也好,哄著她也好,到底將人給騙來先。
所以在薑燦求助的目光投來的時候,他馬上彆過頭去,裝作與身邊人說話太認真,冇有留意到她們那邊的動靜。
眾目睽睽之下,氣氛凝了一瞬。
鄭家女郎似笑非笑:“妹妹快彆謙辭了。”
薑燦覺得她的目光很奇怪,明明語氣行為都不像是喜歡她的樣子,還不如不笑。
但她也不能說什麼。
垂眼複抬眼,薑燦換上了笑容,明快地道:“好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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