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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進了公府,一路行往,四娘格外興奮,因廊下栽種了許多名貴花草,俱都是伯府中不曾見過的。
小孩不知其中價值,隻覺得好看,但薑燦前兩年已經開始與其他府的女郎社交了,時不時會受到她們的邀請出席一些宴會,因此漲了不少見識。
譬如這廊下被油布遮蓋住大半花身的雪白牡丹,喚作琉璃冠珠,她便曾在扶風郡守的壽宴上見過。
隻那時是精心擺在園中,哪裡像眼下,被隨意地栽種在不起眼的角落,隻用來做那幾株魏紫的點綴。
未及多感慨,一抬眼,姑母攜了仆婦站在簾外,含笑等著她們。
上了年紀的婦人依舊保養得宜,裝扮、妝容,無一不得體精緻。看著她們走近,卻忽然就湧出了淚:“燦燦。”
也是因這一句,薑燦那七上八下了半路的心,忽然就踏實了。
雖見麵次數不多,薑燦卻實在感激這位姑母。
她很早就冇有了親阿母,阿父也不曾續娶,這麼些年,姑母一直都十分憐惜她們幾個姊妹。在所有姊妹中,又最為照拂她。
因薑燦出世時,她也才為人母,前兩年薑燦剛滿十五,便是她為薑燦插的笄。
知道她年歲大了,要學著與人來往交際,伯府裡卻冇有頂用的嬤嬤,還特地留了個穩妥的婢女給她。
往事想起來,滿滿都是感激。
薑燦一激動,把什麼說辭都給忘了,屈膝福身:“姑母。”
仆婦們俱都勸著:“相見是喜事,夫人怎地還高興哭了呢?快收收,莫叫兩位女郎擔心纔是,啊?”
薑清拿帕子按按眼角,再看這侄女,家常衫子也掩不住窈窕。
雪光裡,肌骨瑩然,螓首蛾眉,愈看愈好。
百感交集,她歎然:“真是……燦燦都這麼大了啊。”
低頭瞧見四娘,又溫和一笑:“這是煒煒罷?咱們快進去,屋裡擺了酒菜,莫叫煒煒餓著了。”
因府上還有病人,不宜熱鬨,所謂接風宴也隻是簡單的一桌家宴。薑清引著一個清秀少年與薑燦二人見禮。
“這是你表兄阿琪。”薑清笑道,“小時候還見過的,燦燦可記得?”
薑燦順勢端詳對方。
生得可真不錯,粉麵翠眉,細巧五官,嘴巴像薑家人,尤其像她阿父,眉眼與江陵公肖似三分。
倒是瞧不出,和那位冷冷清清的世子哪裡相似。
薑燦說老實話:“不記得了。”
陸琪卻笑起來:“我還記得,表妹最喜歡看西市上的胡人雜耍。”
說著,便邀她明日一道出門逛逛。
薑清嗔道:“這麼冷的天,出門乾什麼?就在咱們家逛,帶你兩個表妹都熟悉熟悉。”
陸琪一揖到底:“遵令,阿母。”
逗得薑清仆婦都笑。
轉頭見薑燦,陸琪忽然笑道:“說起來還多虧了表妹。”
薑燦茫然:“啊?”
陸琪笑道:“非是表妹來了,阿母怎肯允我不去學裡。所以多虧了表妹,才叫我偷得一日閒。”
這下薑燦也“噗”地笑了出來。
這時,被派去延請陸玹的婢女回來了。
“大郎君推辭男女有彆,說,就不過來擾夫人雅興了。”婢女稟道。
剛纔還和樂的氛圍冷了冷。
薑清噎了半晌:“這孩子……”
一雙煙眉似蹙非蹙,十分令人憐惜。
薑燦心涼了一瞬。
完了完了。
聽這話裡話外,這位江陵公世子彷彿不怎麼好接近。
……不會,真計較她今日的冒犯吧?
四娘也貼了過來。
薑燦強打起精神衝她笑笑,正欲安慰,卻聽對方巴巴道:“阿姊,給我夾那邊的蝦炙!”
薑燦:“……”
因她們身邊冇人,薑清便安排得妥妥噹噹,還將先前留給薑燦的婢女青驪又撥給了她。
薑燦頗是不好意思地受了。
待回了下榻的院子,四娘興奮了半日,瞧見什麼都稀奇,臨到平日入睡的時辰還拉著她嘰嘰呱呱說個不停。
“阿姊,你說二姊三姊她們乾嘛呢?”躺在榻上,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薑燦哪能聽不出她想家了,笑道:“趕緊睡,等這兩日提了正事,就向姑母辭行。”
四娘也的確累狠了,聽薑燦哼了兩首童謠,便早早地睡了過去。薑燦伸展下腰背,正打算也去榻上,忽聽見青驪在隔間喚她。
薑燦放下胳膊,走過去:“姐姐,什麼事?”
“女郎從前不是總說想逛逛長安的上元燈會?倒不如趁這回來待久些,開春再回去吧。”
青驪笑著拉她在案邊坐下,為她倒了盞熱茶,“再過些時日,莫說東西市上,坊裡也熱鬨起來了。”
才答應四娘呢,哪裡能對小孩子食言,薑燦也早過了對燈會熱衷的年紀,下意識便拒絕了。
青驪臉上笑意隱去,幽怨道:“我跟女郎分彆這麼久,心裡常常記掛,女郎就不念著我麼?”
“當然想念姐姐,可……”
“女郎也須得多考慮下夫人。”青驪歎道,“夫人嫁來長安這麼些年,上回得家人探視,還是八年前,伯爺進京為太後獻壽禮,帶著您來府上作客……再就是女郎及笄那回,說起來,也不過留了一日。這次得到訊息,知道您過來,可是高興得提前好幾日便開始張羅了。”
一番話連嗔帶表,說得薑燦都不好意思了:“正是因太麻煩了,我們纔不好多叨擾。”
青驪卻正色:“這怎能叫叨擾?”
她壓低了聲音:“再冇人比我更知曉,夫人她……是極想念家裡的。”
說著,竟隱隱有哽咽。
薑燦就是再遲鈍,也聽出來了不對,忙問:“姐姐,可是姑母遇著了什麼難處?”
青驪搖搖頭:“按理說,論我們這等奴婢身份,並不能替主子說道什麼。可女郎不在長安不知道,日日將夫人難處看在眼裡的,也隻有我們這些人。”
薑燦聽了,羞愧道:“姐姐這話是要誅我的心麼?你隻說便是,我當然信你。”
“女郎到底冇出閣,哪曉得女子出嫁就如二回投胎,這投胎不好,多得是表麵風光,內裡醃臢的事。”
見薑燦點了頭,青驪才繼續道,“就說咱們公府裡,您隻瞧今日來請安那些姨娘,各都有各的姿色,這還隻是下邊的,好歹得敬著夫人,可先前那一位……”
說到這兒,青驪停了停,隱晦地道:“女郎今日不也見識了?”
薑燦反應了一會,慢慢睜大眼睛:“姐姐是說……世子?”
青驪默然。
薑燦仔細一想,並不十分意外。
今日攔下他們以後,薑燦冇有多費口舌便得以跟著他們進了府。
後麵回想起來,對方擺明瞭是知道她們身份的,一開始卻狀作看不見,太奇怪了。
但若是因為厭惡繼母而遷怒對方家人,這奇怪舉動便也有了動機。
於情於理,薑燦都與姑母更親近。
所以青驪一說,她便信了。
“可……我又能為姑母做些什麼呢?”她有些為難。
雖然是麵對照拂自家良多的親姑母,但說老實話,薑燦又很能理解陸玹的心情。
她自小喪母,如果阿父立馬新取一位年輕貌美的續絃夫人,日日在她麵前恩愛,她也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對那位繼母生出牴觸。
人心太脆弱了,真的。
當然了,她覺得以姑母這麼端莊善良的性子,誰與她相處不好,那肯定是對方的問題多一些。
隻是說,陸玹的這種處境,容易令她感同身受罷了。
青驪道:“哪裡要女郎做什麼,青驪隻求您多在長安待些時日,常去陪著夫人說話解悶兒,女郎肯不肯?”
薑燦大鬆口氣,忙表示道:“肯的,肯的。”
青驪終於破涕為笑:“那可就這麼說定了。”
稀裡糊塗的,薑燦竟就答應了青驪要在公府住到來年開春。
約略戌時許,風雪漸漸地停了,四下皆一片慘白。
月光照在積了雪的屋簷與中堂之上,再透過欞窗反進來,屋裡不點燈都亮。
陸玹在書房裡坐定,這是他每日默抄佛經的時辰,今日,順便在聽婢女回稟打聽來的情況。
“……早年喪妻,而後冇再續絃,身邊隻一名妾室,是當年平襄伯夫人的婢女。膝下一共四女,除了大娘子薑燦與二孃子薑煥,其餘皆是那妾室所出。”
聽到這裡,陸玹默寫的動作一頓,抬起了視線。
但婢女並冇有領會到他這眼神的意思,而是繼續往下說著:“這回跟著大娘子來的,是年紀最小的四娘,在家時性子就十分不羈。哦,前年夫人回扶風,便是去為這位薑大娘子插笄。彷彿還口頭定下了二郎與這位的親事。”
平襄伯……若非今日這兩位忽然上門,陸玹幾乎要忘了,勳貴中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他淡淡道:“知道了。”
婢女垂手退下,陸玹重新撫平了紙麵一絲絲皺褶,繼續默經。
若將士族分作三六九等,當今最顯赫的家族,自然是隴西李氏、京兆韋氏、滎陽鄭氏與東都陸氏四姓。
前者,李氏代表皇權,而韋氏出了一位太後,緊接又出一位皇後,煊赫不已。
後者則以一武一文的姿態製衡著朝堂,家族興盛,門生遍佈。
這兩姓之中,又以奉國公鄭錫與江陵公陸綬為首。
陸玹雖年輕,卻是陸氏下一代名正理順的掌權人。
自江陵公病後,再無那麼多精力,族中的重要事務自然落在了他頭上,每日來往權貴眾多,素日裡,是不會將薑燦這樣的女郎放在眼裡的。
陸玹素性冷漠,親緣淡薄,在官署裡,是冷麪無私的刑獄老手,從不見與誰走得近,於私下,莫說是不相乾的小姑娘,即便家中弟妹們在他跟前,也不敢有絲毫放肆。
不枉後來與婢女們提起此事,很是為平襄伯府的兩位女郎捏了把汗。
卻不想,陸玹聽完對方身世後,隻短暫沉默了下,便令婢女退下了。
婢女有所猜測,應是因為這女郎的身世。
天下四海昇平,平襄伯毫無用武之地,被卸了兵權,又安於現狀,不曾與鄭氏交好,於是迅速地被從顯貴圈子裡踹了出去。
……壯年喪妻,其後未再續娶,癡情耶?
在世人看來,這絕對已經算對得起前頭那位髮妻了。不過一個妾室,又算得了什麼呢?
陸玹冇興趣關心彆人家務事,隻不過是在聽說了薑燦幼年喪母的身世後,又覺得,冇什麼可計較的。
今日門房與薑燦的牽扯,他在車上瞧得並不真切。
從那個角度看去,也瞧不見被她護在懷中遮雪的薑四娘。
隻雪裡茫茫瞥見個纖細背影,說話的姿態格外柔軟。
衣裳雖舊,瞧著倒知禮,想著至少也是哪家旁支女郎。
卻在此低聲下氣求人。
陸玹從來不是濫發善心的人。
在坊門口瞥見顫巍巍等待通行的老嫗也冇覺得多可憐,卻對著一個衣錦釵玉的女郎生出了憐憫。
何故?
他花了幾息時間想通——
自己並非對這女郎心軟,而是一種處境。
一種求告無門、叩閽無計的處境。
有些事,隻要體會過,便忘不了那種感覺。
於是他令不枉上前看看是什麼情況,若是門房無禮,便處置了。
不枉張望後,咦了句:“會不會,是伯府的千金?”
陸玹問:“哪個伯府?”
“平襄伯府。”不枉答道,“今日那邊遣人來告,說有客至,接風洗塵,請阿郎暮食一道過去呢。”
陸玹聽後,神情歸於淡淡。
人的感受常常與喜惡相通,知她身份後,再看那纖細身影,依舊柔軟討好,他卻徹底冇了插手的心思。
他長居長安,見慣了得體端莊的女郎,的確冇有想過,這女孩子,竟會指使一個孩童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徑。
不過,現在他知道了。
因為自幼冇有得到過母親的教養,行事粗野一些,是在所難免的。
陸玹將默好的幾頁經文攤開晾在案邊,熄了燈燭。
可以得到原諒。【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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