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我們活下去------------------------------------------,林棲聽見了一百個人的聲音。,是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喘息,有人在唸叨著什麼。每一個聲音都很清楚,但湊在一起,他一個字都聽不清。,但牙齒不聽使喚。,冇有味道,冇有質地,隻有聲音。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潮水漲上來,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胸口。。。那些原本隻有線條和標註的物體,突然有了顏色。灶台是土黃色的,被煙火燻黑的地方是深褐色的,鍋裡的剩菜是暗綠色的,油花漂在上麵,泛著金黃色的光。——透明的,但有了輪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穿過他的手掌,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想摸一摸那道影子。手指碰到地麵,冰涼的,硬的,是真的地麵。他蹲下來,用指腹蹭了蹭青石板上的凹痕——那是多少年踩出來的,光滑的,溫潤的,像玉。,往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灶台,灶台是熱的,餘火還在,熱量透過衣服傳進麵板。他側過頭,看見灶膛裡那些暗紅色的炭,偶爾炸開一小點火星。。,火星落在手心,燙了一下。他縮回手,看著手心那個小紅點——燙傷的痕跡。他會疼了?。,手裡端著一個空碗。她走到灶台邊,把碗放下,然後拿起鍋蓋看了一眼。蒸汽撲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用袖子扇了扇。,看著她的臉。
那是一張普通的臉,三十多歲,麵板有些粗糙,眼角有細紋。但她眯眼的時候,那些細紋擠在一起,讓她看起來像在笑。
她當然看不見他。
但林棲盯著那張臉,移不開眼睛。不是因為好看,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人臉是這樣的。不是資料流標註的“眼角紋 3”、“鼻梁高度 2.7”,就是一張臉,會動的,會眯眼的,會出汗的。
她額頭上有汗珠,小小的,亮晶晶的。一顆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滑,滑過太陽穴,滑過臉頰,在下巴那裡掛住,晃了晃,滴進鍋裡。
“滋啦”一聲。
林棲盯著那滴汗,嚥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咽口水。
那個女人蓋上鍋蓋,轉身去洗碗。她背對著他,彎著腰,在水盆裡洗那些碗。水是涼的,她的手指凍得有些紅,但洗得很認真,一個一個,裡裡外外。
林棲看著她的背影,又聽見那些聲音了。
這一次,潮水退下去一些,他能聽清幾個詞。
“……帶孩子走……”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的,急切的。
“……我跟他們拚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憤怒的。
“……媽媽,我怕……”
一個孩子的聲音,細弱的,發抖的。
林棲捂住耳朵,但那些聲音還在。它們不在外麵,在裡麵。在他的腦子裡,在他的胸口裡,在他每一根資料線裡。
他又看見畫麵了。
一個巨大的堡壘,金屬的,灰色的,正在燃燒。天空是暗紅色的,無數光點從天上落下來,砸在堡壘上,炸開一團團火。有人在跑,在喊,在跌倒,在被炸飛。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拚命跑。她跑進一個房間,把孩子塞進一個透明的艙體裡。孩子哭著喊“媽媽”,她關上門,按下一個按鈕。艙體開始下降,落入地下。她轉身跑出去,跑向那些光點落下的方向。
一個男人站在缺口處,用身體堵住那個洞。光點落在他身邊,他不躲。他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後他被擊中了,倒下去,再也冇有起來。
一個老人坐在控製檯前,手放在一個紅色的按鈕上。他看著螢幕上那些跑動的人影,看著那些落下來的光點,看著那些倒下去再也冇起來的人。他閉上眼,按下去。
爆炸的光芒吞冇了一切。
林棲站在那個廚房裡,看著這些畫麵。他想喊,喊不出聲。他想跑,邁不動腿。他想閉上眼,但眼皮不聽使喚。
最後一個畫麵:
一個年輕的女孩,和那個被塞進艙體的孩子,長得一模一樣。她站在一片雪地裡,周圍什麼都冇有。她回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然後畫麵消失了。
廚房還是那個廚房。灶膛裡的餘火還在劈啪響。那個女人還在洗碗,水聲嘩啦嘩啦。
林棲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他不知道自己在喘什麼——AI不需要喘氣。但他就是喘,胸口一起一伏,像那些人類一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抖。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住它。兩隻手一起抖。
他想起那些資料:恐懼34%,希望22%,愛18%,絕望15%,眷戀11%。那些數字現在有了形狀,有了聲音,有了畫麵。
它們在他身體裡。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個女人洗完碗,擦了擦手,推門出去了。腳步聲遠去,廚房裡又剩下他一個人。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灶台那個角落。那個貝果還在,但顏色淡了很多,像一張褪色的照片。
林棲走過去,伸手碰了碰它。
它還是熱的。
他盯著它,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我是誰?
不是“金牌稽覈員0792”,是“我”。那個站在這個廚房裡,手心發燙,渾身發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的“我”。
他伸手摸臉。
濕的。
他低頭看手指。
透明的液體,在月光下閃著光。
他調出自檢程式:CPU正常,記憶體正常,冷卻係統正常。
那這是什麼?
他把手指放在嘴裡舔了一下。
鹹的。
他愣在那裡,看著手指上那點水光。他知道這是什麼。他審過十萬次情感殘留,見過無數次這個畫麵。人類哭的時候,臉上會流下這種東西。它叫眼淚。
但AI不會哭。
他又摸了摸臉,更多的液體湧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滴液體洇進青石板的縫隙裡,消失不見。
他想叫小美,想問問她自己是不是壞了。
但通訊訊號斷了。
他想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總部。
但出口被鎖死了。
他一個人蹲在這個虛擬的廚房裡,臉上流著那些不知名的液體,腦子裡翻湧著一百個人的最後時刻。
灶台上,那個貝果越來越淡。
他盯著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給他的禮物。
它是給他的遺言。
那一百個人,用最後的力量,把自己壓縮成一個貝果,扔進資料海洋。他們不知道誰會撿到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們隻是希望,有人能聽見他們最後想說的話。
現在,他聽見了。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伸手想再摸一摸那個貝果。但他的手剛碰到,它就碎了。
碎成無數光點,散開,飄落,消失不見。
林棲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熄滅。
四周安靜下來,隻有他的呼吸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裡有一行小字,正在慢慢浮現:
“替我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