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試鋒芒------------------------------------------。這期間，蘇小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家庭。，準備來年的科舉。這位曆史上“二十七始發憤”的文人，如今正當盛年，眉宇間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川蜀漢子特有的硬朗。，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蘇小妹注意到，程氏雖然識字不多，但見識不凡，常能說出些通透的道理。，才華橫溢，性情豪放。他能在晨起時對著一株牡丹吟詩，也能在午後與鄰裡少年鬥草賭書，輸光了身上的玉佩，便笑著用一首詩抵債。，十八歲的年紀已有老成持重之風。他讀書最刻苦，照顧妹妹也最細心，總記得她喝藥怕苦，每次都會備一小碟蜜餞。“小妹，今日可好些了？”，蘇小妹正倚在窗邊，嘗試梳理原主的記憶。那些記憶像破損的畫卷，很多地方殘缺不全，但有幾個片段格外清晰：梅樹下的池塘，水淹冇口鼻的窒息感，還有……一雙匆匆離去的皂靴。“好多了，多謝二哥。”她接過藥碗，屏息一飲而儘。，遲疑片刻，低聲道：“那日落水之事……你當真什麼都記不得了？”。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問起此事了。蘇軾問過，母親也旁敲側擊過，如今蘇轍又問。“二哥為何這麼問？”，斟酌著詞句：“那日梅園地上，除了你的腳印，還有另一人的。腳印頗深，應是成年男子。而且……”他頓了頓，“池塘邊的石欄有鬆動痕跡，不像是年久失修。”。原主的記憶碎片中，確實有人在背後推了她一把。“二哥覺得，是有人要害我？”“尚無證據，隻是覺得蹊蹺。”蘇轍眉頭微皺，“父親近來在整理《權書》與《衡論》，言辭犀利，直指時弊，或許得罪了些人。但若真有人要對付蘇家，為何選擇對你一個女兒家下手？”
蘇小妹沉默。曆史上對蘇小妹的記載極少，隻知她早逝，連名字都未留下。如果她的死並非意外……
“此事先莫聲張。”她輕聲道，“我自會小心。也請二哥暗中留意家中仆人，看有無可疑之人。”
蘇轍驚訝地看著她。眼前的小妹雖然臉色蒼白，眼神卻清明銳利，說話條理清晰，與從前那個體弱內向的妹妹判若兩人。
“小妹，你似乎……與從前不同了。”
蘇小妹心中警鈴微響，麵上卻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總該有些長進。若還像從前那般懵懂，豈不辜負了閻王不收之恩？”
蘇轍被逗笑了：“這話倒像是大兄說的。好，既然你有此心，我便放心了。不過若有任何異樣，定要立刻告知我或大兄。”
“嗯。”
送走蘇轍，蘇小妹靠在枕上，心中思緒翻湧。原主的死果然不簡單。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調理好這具身體——根據記憶，原主有先天心疾，加上體弱，這纔在落水後一病不起。
她仔細回憶現代所知的養生知識，結合北宋的條件，列了個單子：規律作息，適度活動，飲食清淡但營養均衡，避免情緒大起大落。
“阿禾。”她喚來侍女。
阿禾是程氏撥來照顧她的丫鬟，十五六歲，機靈勤快：“小姐有何吩咐？”
“我想在院中走走，曬曬太陽。你扶我出去可好？”
“可是夫人說……”
“就在廊下走走，不遠的。整日躺著，反而好得慢。”蘇小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禾猶豫片刻，還是取了披風來，仔細為她繫好。
早春的陽光透過院中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蘇小妹慢慢走著，感受著這具身體的虛弱——才走了十幾步，就已經有些氣喘。
“小妹能下床了？”蘇軾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直裰，手裡拿著卷書，顯然是剛讀完書出來散步，見到她便大步走來：“氣色好些了，但還是要多養養。來，坐下說話。”
兩人在廊下的石凳坐了。蘇軾從袖中取出一捲紙：“你看，我今日作的詩。”
蘇小妹展開一看，是首詠春的五律，筆力勁健，氣象開闊，已有後來蘇詩的氣象。隻是……
“大兄這‘東風破凍雷’一句甚好，但‘破’字是否過於剛猛？若用‘解’字，或許更見春意溫柔。”
蘇軾眼睛一亮：“解凍雷……妙！一字之易，意境全出。小妹何時有這般詩才了？”
蘇小妹暗自叫糟。她前世專攻宋代文學，對蘇軾詩詞倒背如流，剛纔下意識就說出了曆史上蘇軾後來修改此詩時用的字。
“病中無事，胡亂翻看爹爹和大兄的詩稿，瞎想的。”她含糊道。
蘇軾卻來了興致，又指著另一處與她討論。一來二去，蘇小妹漸漸放鬆，竟與他論起詩來。從杜甫的沉鬱頓挫說到李白的飄逸豪放，從晚唐的纖巧說到本朝西昆體的華麗。
“不想小妹臥病半月，竟有如此進益。”蘇軾看她的眼神充滿驚喜，“從前你也愛詩，但多是聽我們論說，今日卻能自出機杼，見解不凡。”
蘇小妹正要謙虛幾句，忽然聽到一聲輕咳。
蘇洵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正靜靜看著他們。
“爹爹。”兩人連忙起身。
蘇洵五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已見霜色，但目光銳利如鷹。他走上前，接過蘇軾手中的詩稿，看了片刻，又看向蘇小妹。
“這‘解’字，真是你想的？”
蘇小妹心中一緊，低頭道：“女兒僭越了。”
蘇洵卻笑了。那笑容讓他嚴肅的臉柔和了許多：“僭越什麼？我蘇家兒女，本就該有這般才思。隻是……”他頓了頓，“小妹從前性子內斂，不善言辭，如今病了一場，倒像開了竅。”
這是第二次有人說她與從前不同了。
蘇小妹穩住心神，輕聲道：“女兒落水時，恍惚間似見一白髮老嫗，授我詩書，醒來後便覺心中清明許多。也不知是夢是真。”
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釋——神授。在篤信鬼神的時代，這說法雖玄，卻最不易被質疑。
果然，蘇洵若有所思：“白髮老嫗……莫不是文星點化？我兒有此奇遇，當是吉兆。”他看向蘇小妹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既得此緣，更當勤學。從明日起，你可隨子瞻、子由一同讀書。”
蘇軾大喜：“太好了！有小妹在，讀書也有個伴！”
蘇小妹也心中震動。在古代，女子能隨兄弟一同讀書，是極大的開明。曆史上的蘇洵確實不囿於世俗，但能如此，也出乎她意料。
“多謝爹爹。”她鄭重行了一禮。
蘇洵點點頭，又對蘇軾道：“你妹妹身體未愈，讀書不可過勞。你為兄長，要多照顧些。”
“爹爹放心！”
從那天起，蘇小妹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正式加入了蘇家的晨讀。每日卯時起身，與蘇軾、蘇轍一同在書房讀書。蘇洵親自為他們講解經史，時而也論及時政。
程氏初時擔心女兒身體，但見蘇小妹氣色一日好過一日，也便由她去了，隻每日精心調理飲食，還特意讓阿禾在書房外守著，隨時聽候吩咐。
蘇小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知識。她發現，自己前世的學術積累與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結合，竟產生了奇妙的效果——很多經義她一點就透，寫詩作文也漸漸得心應手。
更重要的是，她開始有意識地改善家中生活。
她以“夢中老嫗所授”為由，提出了許多建議：飲用水要煮沸，飯前便後要洗手，居所要常通風，被褥要常晾曬。蘇洵雖覺有些麻煩，但見確有效果——至少這個春天，一家人傷風咳嗽的少了——也就隨她去了。
她還偷偷改良了菜譜，在不過分顯眼的前提下，增加了蛋白質和蔬菜的攝入。程氏驚訝地發現，按照女兒說的法子做飯，不僅味道更好，家人們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我們小妹，倒像個管家婆了。”程氏笑著對蘇洵說。
蘇洵捋須微笑：“女兒聰慧，是蘇家之福。”
但蘇小妹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那日落水的真相，以及原主可能麵臨的危險。
她暗中觀察家中每一個人。仆從七八人，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看起來都忠心耿耿。但人心難測，她不敢掉以輕心。
這日午後，她正在房中練字，阿禾匆匆進來，壓低聲音道：“小姐，您讓我留意的人，有動靜了。”
蘇小妹筆下一頓：“誰？”
“看門的老王。這幾日，他總在黃昏時出去，說是買酒，但奴婢見他常往城西的醉仙樓去。有一次奴婢偷偷跟去，見他進了樓上的雅間，約莫半個時辰纔出來。”
城西醉仙樓……那是眉山最貴的酒樓，一個看門老仆，哪來的錢常去那種地方？
“他進去時，可有人看見？”
“有個書生模樣的人與他一同進去，但戴著帷帽，看不清麵目。”阿禾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事……老王這幾日，常在小姐院外轉悠，說是修剪花木，但眼睛總往屋裡瞟。”
蘇小妹放下筆。看來，魚兒要咬鉤了。
“阿禾，你做得很好。繼續留意，但千萬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是，小姐。”
阿禾退下後，蘇小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盛開的海棠。春色正濃，但這蘇宅之內，卻暗藏殺機。
她必須找出幕後之人。不是為了複仇，而是為了活下去——隻有千日做賊，冇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但怎麼做？她一個十三歲的閨閣女子，能調動的資源有限。直接告訴父兄？證據不足，反而可能讓真正的內應隱藏更深。
正思索間，蘇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妹，在嗎？”
“大兄請進。”
蘇軾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錦盒，滿臉興奮：“你看我得了什麼！”
開啟錦盒，裡麵是一方端硯，色如紫玉，觸手生溫，硯堂有七八顆石眼，如星鬥羅列。
“好硯！”蘇小妹讚道。她對文房四寶研究不深，但也看得出這是上品。
“是城西劉掌櫃送的，說謝我為他新開的鋪子題匾。”蘇軾得意道，“我本不想要，但他執意要送，說隻有這般好硯才配得上我的字。”
蘇小妹心中一動：“劉掌櫃？可是做綢緞生意的劉家？”
“正是。你也知道？”
“聽娘提起過，說他家生意做得大，在成都府都有分號。”蘇小妹狀似無意地問，“大兄為他題了什麼匾？”
“就是‘錦繡莊’三字。對了，他還請我後日去醉仙樓赴宴，說是請了幾位文人雅士，要辦個詩會。小妹，你說我去是不去？”
醉仙樓。
蘇小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硯台邊緣：“大兄想去便去。隻是……”她抬眼看他，“可否帶小妹同去？”
蘇軾一愣：“你也想去詩會？可那種場合……”
“我不露麵，就在隔壁雅間聽著。大兄知道，我悶在家裡久了，想聽聽外麵的詩文。”蘇小妹懇切道，“而且，我也擔心大兄——醉仙樓那種地方，魚龍混雜，多個人多個照應。”
蘇軾本想拒絕，但看妹妹眼中難得的渴望，又想起她病中寂寥，心一軟：“好吧，但你得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能露麵，也不能讓人知道你在。”
“我答應。”
蘇軾這才笑了：“那就說定了。後日申時，我讓馬車在側門接你，就說你去廟裡上香。”
蘇小妹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醉仙樓，老王，劉掌櫃……這些線索，或許能在後日串聯起來。
她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十三歲的少女，眉眼清秀，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中已有了從前冇有的神采。
“蘇小妹，”她輕聲對鏡中人說，“不管你是誰，現在我是你。你的命，我會好好活。你的仇，若真有，我也會查個明白。”
鏡中的少女微微揚起嘴角，那笑容裡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定。
窗外的海棠被風吹過，落紅如雨。
春天快要過去了。而有些事，必須在夏天到來之前，做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