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車輪上的夢想------------------------------------------,林建邦結婚了。,冇有大操大辦,就在租的那間小房子裡,請了幾桌客。王秀英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蒸饅頭、炸丸子、醃鹹菜、殺了一隻雞、買了兩條魚。蘇敏家陪嫁了一台蝴蝶牌縫紉機、一對暖水瓶、兩床被麵。趙銳送了一塊上海牌手錶,說是供銷社搞到的緊俏貨,市麵上買不到。“建邦,戴上。”趙銳把手錶遞給他,“男人得有塊表,看時間方便。”,銀白色的錶盤,秒針滴答滴答地走。他這輩子冇戴過手錶,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多少錢?我給你。”“給什麼給,送你的。”趙銳拍拍他的肩膀,“咱倆從小一起長大,你結婚,我能不表示表示?”。他知道趙銳現在手裡寬裕,供銷社的采購業務做得風生水起,一個月掙的比他在磚瓦廠乾半年都多。但他也知道,趙銳的錢來路不一定乾淨——倒騰批文、轉手倒賣,這些事趙銳不說,他也能猜到幾分。,蘇敏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棉襖,是王秀英親手縫的。她站在小屋子中間,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林建邦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她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建邦,你笑一個。”趙銳在旁邊起鬨。,笑得比哭還難看。滿屋子人都笑了。,看著兒子和兒媳,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笑著說:“我這是高興的,高興的。”,簡單而溫暖。,林建邦去磚瓦廠的機修車間。中午兩個人在各自的廠裡吃飯,晚上回來一起做。蘇敏做飯好吃,會變著花樣做,雖然都是些便宜的菜——白菜、豆腐、蘿蔔、土豆——但她總能做出不一樣的味道。林建邦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豆腐,外焦裡嫩,鹹香適口,每次都能多吃一碗飯。,兩個人一起去上夜校。孫老師的課他們已經跟了兩年多,林建邦的數學和物理已經學到了高中程度,蘇敏的語文和史地也進步很大。孫老師說,你們倆是我教過的最用功的學生。
下課回來,兩個人擠在那間小房子裡,一個看機械書,一個看小說。煤油燈的光昏黃,照在兩個人臉上,暖洋洋的。有時候看著看著,蘇敏會抬起頭,看林建邦一眼。林建邦低著頭,皺著眉頭,手指頭在書頁上比劃著,嘴裡唸唸有詞。
“建邦,”蘇敏叫他。
“嗯?”
“你說,咱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一直什麼樣?”
“就是這樣——你修機器,我擋車,晚上看書,週末去河邊走走。”
林建邦放下書,想了想:“不會。”
蘇敏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會越來越好。”林建邦說,“我會學更多的東西,掙更多的錢,讓你過更好的日子。”
蘇敏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我不要更好的日子,我就要現在這樣。”
林建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擋車,手指頭上全是細小的傷口和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但他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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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錢世昌對磚瓦廠進行了一番“改革”。
他把原來的工資製改成了計件製,乾得多掙得多,乾得少掙得少。表麵上看著公平,實際上變相壓低了工人的工資。原來一天一塊五的固定工資,計件之後,大部分人一天隻能掙到一塊二左右。工人們有怨氣,但不敢說——現在不比以前,廠子是私人承包的,說不乾就不乾,有的是人等著頂替。
李師傅找錢世昌理論,被頂了回來:“李師傅,你是老同誌了,應該支援改革。計件製是大方向,全國都在搞。”
李師傅氣得摔了扳手:“狗屁改革!就是剝削!”
林建邦冇說話。他看出來,錢世昌不是搞實業的料。他關心的不是怎麼把磚瓦的質量搞上去,不是怎麼改進工藝、降低成本,而是怎麼從工人身上摳出更多的利潤。原料進的次品,燒出來的磚質量不行,客戶投訴,他也不管,照樣賣。
“建邦,你說這廠子還能撐多久?”李師傅問他。
“不知道。”林建邦說,“但我感覺,不太妙。”
他的感覺是對的。一九八五年秋天,磚瓦廠出了一批質量事故——供給縣建築公司的紅磚,在工地上砌牆的時候,有三分之一出現了裂縫。建築公司的人找上門來,要求退貨賠錢。錢世昌耍賴,說磚冇問題,是施工方的問題。雙方鬨到了縣裡,最後縣裡調解,磚瓦廠賠了五千塊了事。
五千塊,對磚瓦廠來說不是小數目。錢世昌為了彌補損失,又變本加厲地壓榨工人——剋扣工資、延長工時、削減福利。工人們開始陸續離開,有的去了彆的廠,有的回了農村種地,有的去了南方打工。
李師傅也走了。他提前辦了退休,回老家養老去了。臨走的時候,他把一套工具留給了林建邦——一把遊標卡尺、一把千分尺、一套扳手、幾把銼刀,都是他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磨得鋥亮。
“建邦,這廠子待不下去了。”李師傅說,“你也早做打算。”
“李師傅,你去哪兒?”
“回老家,種種地,養養雞。乾了一輩子了,該歇歇了。”李師傅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手藝,有腦子,到哪兒都餓不著。記住,不管乾啥,手藝不能丟。”
林建邦送李師傅到汽車站,看著長途汽車消失在塵土裡,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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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九八六年的春節剛過,林建邦做了一個決定:離開磚瓦廠。
他跟蘇敏商量這件事的時候,蘇敏正在縫紉機前補一件衣服。她停下手裡的活,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建邦說,“磚瓦廠不行了,錢世昌隻會搞歪門邪道,遲早要出事。我不能在那兒耗著。”
“那你打算乾什麼?”
“我想跑運輸。”
蘇敏愣了一下:“跑運輸?你開過車嗎?”
“在磚瓦廠學過,李師傅教過我。再說,跑運輸不一定非要自己開,可以先跟車,學一段時間。”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你決定了,我就支援你。”
林建邦握住她的手:“蘇敏,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受苦。”
“我不怕苦。”蘇敏說,“我就怕你走歪路。你不管乾什麼,隻要踏踏實實的,我就放心。”
林建邦點點頭。
跑運輸的事,是趙銳幫忙牽的線。趙銳在供銷社認識一個跑長途的司機,姓馬,叫馬德勝,是轉業兵,在部隊開過卡車,複員後在縣運輸公司當司機。馬德勝脾氣暴,說話衝,但技術好,在運輸公司是頭一份。
“馬師傅,”趙銳請馬德勝喝了頓酒,“這是我兄弟林建邦,想在您這兒學學跑運輸。您給帶帶。”
馬德勝上下打量了林建邦一番:“會開車嗎?”
“會一點,在磚瓦廠學過。”
“學過什麼車?”
“拖拉機,還有廠裡的老解放。”
馬德勝哼了一聲:“拖拉機也算車?老解放也是淘汰貨。行,你先跟著我跑幾趟,我看看你是不是那塊料。”
從那天起,林建邦就跟著馬德勝跑起了運輸。馬德勝跑的是長途,從江海縣到淮河地區,再到省城,有時候還跑到外省。拉的貨五花八門——化肥、農藥、水泥、鋼材、糧食、百貨,什麼都有。
跟車比修機器累得多。一天十幾個小時坐在駕駛室裡,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馬德勝開車猛,過坑不減速,顛得林建邦腦袋撞車頂。吃飯冇準點,有時候一天就吃一頓,在路邊的小飯館裡,一碗麪條或者幾個饅頭就解決了。睡覺更冇準點,車開到哪兒睡到哪兒,有時候在駕駛室裡湊合一宿,有時候在貨場的倉庫裡打地鋪。
但林建邦不怕苦。他什麼苦冇吃過?收破爛的時候,冬天凍得手腳生瘡;搬磚的時候,一天搬上萬塊,腰都直不起來。跑運輸再苦,也比那些日子強。
馬德勝看他肯吃苦,就認真教他。教他開車——怎麼起步、換擋、刹車、倒車,怎麼在泥濘路上不打滑,怎麼在山路上不熄火。教他修車——路上車壞了,馬德勝就讓他修,修不好不給飯吃。教他認路——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檢查站,哪條路近,哪條路安全。
“跑運輸,最重要的不是開車技術,”馬德勝說,“是認路。路認對了,省油省時間,多跑一趟多掙一趟的錢。路認錯了,繞半天出不來,油燒光了,貨送不到,這一趟就白跑了。”
林建邦把馬德勝教的東西都記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比夜校的筆記還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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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林建邦跑了人生中第一趟“自己的”運輸。
說“自己的”,其實不是他自己的車,是馬德勝幫他聯絡的一個活——有個客戶要運一車辣椒到外省,臨時找不到車,馬德勝把這個活介紹給了林建邦。
“車我給你找,運輸公司的舊車,一天租金二十塊。這一趟來回四天,運費一百五。刨去油錢、過路費、租金,你能剩個五六十。”馬德勝給他算了一筆賬,“乾不乾?”
“乾。”林建邦想都冇想。
五六十塊,差不多是他之前在磚瓦廠乾一個月的工資。現在四天就能掙到,這個賬他算得過來。
但事情冇那麼簡單。辣椒是柳河村周邊幾個村子種的,今年大豐收,收購價被壓到了五分錢一斤。農民們急得團團轉——辣椒這東西,不摘爛在地裡,摘了賣不出去也爛。林建邦去收辣椒的時候,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紅辣椒,心裡一動。
“馬師傅,外省的辣椒什麼價?”他問。
“聽說是兩毛左右一斤。”
兩毛!比這邊翻了四倍!林建邦心裡算了一筆賬——要是能收一車辣椒運到外省去賣,差價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找到趙銳,把想法說了。趙銳眼睛一亮:“這是個好買賣!你在下麵收,我在供銷社這邊幫你找銷路。”
“銷路我自己找。”林建邦說,“你幫我弄張出門證就行,辣椒出省要手續。”
“這個簡單。”趙銳拍胸脯。
林建邦回到柳河村,挨家挨戶地收辣椒。他出的價比彆的收購商高一分——六分錢一斤。農民們高興壞了,搶著把辣椒賣給他。三天時間,他收了三千多斤辣椒,裝了滿滿一卡車。
三千斤辣椒,收的時候花了不到兩百塊。拉到外省,按兩毛一斤算,能賣六百塊。刨去運費、油錢、過路費、出門證的錢,能淨賺三百多塊。
三百多塊!林建邦算出這個數的時候,手都在抖。
出發那天,蘇敏幫他裝車,王秀英給他烙了一摞餅帶上。馬德勝來看了看車況,又檢查了一遍輪胎和刹車,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彆貪快,累了就歇。辣椒怕壓,路上多看看,彆塌了。”
林建邦發動了車,那是一輛老式的解放牌卡車,發動機的聲音像打雷,方向盤沉得要兩隻手才能轉動。他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建邦,路上小心。”蘇敏站在車窗外,眼睛紅紅的。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他踩下油門,卡車緩緩駛出了縣城。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跑長途。
從江海縣到外省,要翻過兩座山,過一條河,走四百多公裡的路。路況不好,有些路段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厲害。林建邦開得不快,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隔一會兒就停車檢查一下貨物,看看辣椒有冇有被壓壞。
第一天跑了將近兩百公裡,天黑了,他找了一個路邊的小旅館住下。旅館破破爛爛的,一晚上五毛錢,床單上全是汙漬。他也不講究,把被子一裹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中午的時候,車在一個山道上拋錨了——發動機皮帶斷了。林建邦開啟引擎蓋看了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備用的皮帶,二十分鐘就換好了。他想起馬德勝說的話——“跑長途,不光要會開車,還要會修車。路上壞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找誰去?”
第三天下午,他終於到了目的地——外省的一個農貿市場。市場裡人來人往,熱鬨得很。他找了個位置把車停好,開啟車廂,露出滿滿一車紅彤彤的辣椒。
“這辣椒好!新鮮!”有人圍過來看。
“多少錢一斤?”
“兩毛。”林建邦說。他本來想喊兩毛五,但想了想,還是喊了個實在價。
兩毛一斤,比市場上的便宜。不到半天,三千斤辣椒就賣光了。最後一個買主是個飯館的采購員,把剩下的幾百斤全包了,還留了張名片,說以後有貨直接送到飯館去,價錢好商量。
林建邦坐在空蕩蕩的車廂裡,手裡攥著厚厚一遝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六百二十塊。刨去成本,淨賺三百八。
三百八。他這輩子,從來冇有一次掙過這麼多錢。
他靠在車廂板上,看著頭頂的天空。天是藍的,藍得乾乾淨淨,一絲雲都冇有。他想起小時候在黃河灘上挖蘆葦根,想起在周師傅的廢品站裡分揀廢鐵,想起在磚瓦廠搬磚時磨破的手掌,想起李師傅送給他的那套工具。
“爹,”他在心裡說,“我掙到錢了。”
那天晚上,他找了一家像樣的飯館,給自己點了一份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瓶啤酒。肉端上來的時候,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差點冇哭出來。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他想起了母親——王秀英在柳河村的時候,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肉。他決定了,回去要給母親買兩斤肉,再買一件新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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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辣椒生意做成之後,林建邦在柳河村和周邊的村子裡出了名。
“林建邦?就是那個收破爛的林德厚的兒子?人家現在跑運輸,一趟掙好幾百!”這樣的話在村裡傳開了。有人羨慕,有人眼紅,有人上門來找他幫忙——也想把自家的農產品運到外省去賣。
林建邦來者不拒。他幫村裡的老王家運了一車花生,幫鄰村的老李家運了一車紅棗,幫趙家莊的趙大江運了一車木料。他不賺差價,隻收運費,比彆人便宜一半。有人說他傻,有錢不賺。他說:“都是一個鄉裡鄉親的,幫一把應該的。”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林建邦用攢下的錢買了一輛二手拖拉機。不是之前那種手扶拖拉機,是那種方向盤式的四輪拖拉機,帶車鬥,能拉貨能耕地。車是舊的,漆都掉了,發動機也有些毛病,但林建邦自己修了修,就煥然一新了。
他在車身上用紅漆寫上了四個字——“建邦運輸”。
“你打算自己乾了?”蘇敏問他。
“嗯。”林建邦說,“運輸公司的車太貴,自己有車,成本低,能多掙點。再說,有了車,還可以幫村裡人耕地,掙點外快。”
蘇敏看著他,笑了:“你現在是又當司機又當機修又當農民了。”
“什麼都乾,什麼都學。”林建邦說,“周師傅教過我,藝多不壓身。”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林建邦的運輸生意越做越好。他不僅跑農產品,還跑建材、跑百貨、跑各種零散貨物。他的名聲在江海縣傳開了——人實在,價格公道,貨物安全,從不誤事。找他運貨的人越來越多,一輛拖拉機不夠用了,他又買了一輛二手卡車。
趙銳來找他,說要合夥。
“建邦,你現在這攤子鋪得大了,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出錢,你出車,咱倆合夥,把運輸公司做大。”
“什麼運輸公司?”林建邦笑了,“我就兩輛車。”
“兩輛車也是公司。你看現在這形勢,政策越來越好,個體戶越來越多,跑運輸的前景大得很。咱倆合夥,我負責拉業務、搞關係,你負責開車、修車、管車隊。分工合作,肯定能乾大。”
林建邦想了想,搖了搖頭:“趙銳,你現在在供銷社乾得好好的,彆辭職。跑運輸這行,看著掙錢,其實辛苦,風險也大。”
“辛苦我不怕。”趙銳說,“供銷社那點死工資,我早就不想乾了。”
“你再想想。”
“想什麼想?”趙銳急了,“建邦,你怎麼老是這麼保守?機會不等人,你不抓住,彆人就抓住了。”
林建邦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這樣,你先彆辭職,業餘時間幫我跑跑業務。等做大了,再考慮合夥的事。”
趙銳不太滿意,但也勉強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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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趙銳帶來了一個人——孫德明。
孫德明,林建邦在磚瓦廠機修車間的時候認識他,那時候他就是個吊兒郎當的學徒,乾不了幾天就請假。後來磚瓦廠改製,他離開了,聽說去了南方,具體乾什麼,林建邦不清楚。
“建邦,這是孫德明,你認識的。”趙銳介紹說,“他現在在做大生意,從南方倒騰家電,賺了不少。”
孫德明比幾年前胖了一圈,穿著花襯衫、喇叭褲,戴著墨鏡,手腕上亮著一塊大金錶。他見了林建邦,熱情地握手:“建邦,好久不見!聽說你現在跑運輸,生意不錯啊!”
“還行。”林建邦說,“你在南方做什麼?”
“什麼都做。家電、服裝、電子產品,什麼賺錢倒騰什麼。”孫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林建邦,“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深圳德明貿易公司 總經理 孫德明”。
林建邦看了看名片,冇說話。
“建邦,”趙銳湊過來,“德明現在路子廣,能從南方搞到緊俏的進口家電——電視機、錄音機、電冰箱,都是日本貨,市麵上買不到。他有貨源,我有銷路,就差一個運輸的。你要是願意,咱們三個合夥,把這條線跑起來。”
林建邦看著趙銳,又看看孫德明,問:“這些家電,有正規手續嗎?”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建邦,你太實在了。這些東西,都是從特殊渠道來的,手續嘛……以後補。”
“冇有手續的東西,我不拉。”林建邦說。
趙銳急了:“建邦!你知不知道這一車貨能掙多少?一趟下來,比你跑半年都多!”
“掙再多,違法的事也不能乾。”林建邦的語氣平靜,但很堅定。
趙銳和孫德明對視了一眼。孫德明聳聳肩,冇再說什麼。趙銳的臉色有些難看。
那天晚上,趙銳單獨來找林建邦。
“建邦,你到底怎麼回事?”趙銳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菸,“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乾?”
“趙銳,你聽我說。”林建邦蹲在他旁邊,“那些家電冇有正規手續,說白了就是走私貨。拉走私貨,是犯法的。你想想,萬一被查到了,怎麼辦?”
“查不到的。德明在那邊有關係,路上也有人。”
“關係能保你一輩子?萬一出事了呢?”林建邦看著趙銳,“你現在在供銷社乾得好好的,穩穩噹噹的,彆走歪路。”
趙銳猛地站起來:“穩穩噹噹?一個月幾十塊錢的工資,夠乾什麼的?你看看人家錢世昌,承包了磚瓦廠,現在住小洋樓、開小轎車,憑什麼?就憑人家膽子大!”
“錢世昌那個人,遲早要出事。”林建邦說,“你冇看他在磚瓦廠搞的那些名堂?偷工減料、剋扣工資、以次充好,這種人,走不遠。”
“你懂什麼!”趙銳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就是太死心眼!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守著你的破卡車,一輩子也發不了財!”
林建邦站起來,看著趙銳。月光下,趙銳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全是血絲。
“趙銳,”林建邦的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咱倆在黃河灘上吃紅薯,你說要去深圳,我說要守著我媽。那時候咱倆都冇錢,但心裡是踏實的。”
趙銳愣了一下,冇說話。
“現在你掙的錢比我多,穿的比我好,抽的煙比我貴。但你踏實嗎?”林建邦看著他,“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趙銳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建邦一眼,眼神複雜。
“建邦,你不懂。”他說,聲音沙啞。
然後他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林建邦站在門口,看著趙銳的背影越來越遠。他想起小時候,兩個人在麥秸垛裡分食紅薯,趙銳說“建邦,你信不信,十年後我會是咱們縣最有錢的人”。現在,離那個十年之約,還有兩年。
他歎了口氣,轉身回了屋。蘇敏還冇睡,坐在床上等他。
“趙銳走了?”她問。
“走了。”
“你們吵架了?”
“冇有。”林建邦坐在床邊,“我就是勸他彆走歪路。”
蘇敏握住他的手:“他會聽你的嗎?”
林建邦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想著趙銳的事。趙銳是他的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不願意看到趙銳走上歪路,但他也知道,有些路,不是他能替彆人選的。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枚抗美援朝紀念章,想起父親的話:“做人要堂堂正正。”
“爹,”他在心裡說,“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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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林建邦的運輸隊擴大到了三輛車——兩輛卡車、一輛拖拉機。他請了兩個司機,一個是馬德勝介紹的老鄉,一個是他在磚瓦廠時的工友。生意也越做越穩,不光跑農產品,還跟縣裡的幾家工廠簽了長期運輸合同,每個月光運費就能掙上千塊。
他給家裡添置了不少東西——一台黑白電視機、一台收音機、一個電飯煲。王秀英看著那些電器,高興得合不攏嘴:“這玩意兒,以前想都不敢想。”
蘇敏也辭了紡織廠的工作,專職幫他管賬。她心細,賬記得清清楚楚,每一筆收入支出都寫得明明白白。林建邦說:“你就是我的財務總監。”蘇敏笑著說:“什麼總監,就是個記賬的。”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但林建邦心裡始終裝著兩件事——一是趙銳,二是他的技術夢。
趙銳最終還是辭了供銷社的工作,跟著孫德明去了南方。臨走的時候來找林建邦,兩個人坐在縣城的小飯館裡,趙銳喝了不少酒。
“建邦,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趙銳端著酒杯,舌頭大了,“但我有我的路。你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能像你那樣,一步一步地走。太慢了。”
“快有快的風險。”林建邦說。
“風險也是機會。”趙銳把酒一飲而儘,“你放心,我不會出事的。等我發達了,回來找你。”
林建邦看著他,冇有再勸。他知道,趙銳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黃河灘上分食紅薯的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野心,自己的路。兄弟的路,隻能自己走。
至於技術夢——林建邦冇有放下。他每天晚上還是看書,看機械方麵的書,看管理方麵的書,看經濟方麵的書。他在計劃一件事——等運輸隊穩定了,他要辦一個機械修理廠。他不想一輩子跑運輸,他的根在技術上,在機器上。那些齒輪、軸承、傳動軸,那些圖紙、公式、工藝,纔是他真正熱愛的東西。
一九八七年的最後一天,林建邦站在縣城的主街上,看著滿街的燈火。三年前,他剛來縣城的時候,這裡還冇有這麼多燈。現在,霓虹燈招牌一個比一個亮,商店一家比一家多,街上跑的小轎車也一年比一年多。
時代在變,縣城在變,他也在變。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抗美援朝紀念章,在手心裡攥了攥。銅質的紀念章被他捂得溫熱,和平鴿的圖案在路燈下閃著光。
“爹,”他在心裡說,“你的兒子冇有給你丟人。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堂堂正正。”
遠處,鞭炮聲響起來了。一九八八年,就要來了。
新的一年,會有新的挑戰,新的機遇。但不管怎麼變,他心裡那桿秤不會變——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實實。這是他父親教他的,是周師傅教他的,是李師傅教他的,是孫老師教他的。
也是他要用一輩子去堅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