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風雨兼程------------------------------------------,柳河村分田到戶了。。信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背麵,歪歪扭扭幾行字,是找村裡的會計代寫的:“邦兒,村裡分地了,咱家分了四畝半,在村東河灘邊上。地不算好,但有了地就有了根。你安心在縣城乾,彆惦記家裡。媽挺好的,地裡的活我能行。”,摺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裡,和那枚抗美援朝紀念章放在一起。,他在縣城的報紙上看到過。報紙是供銷社處理廢品時流出來的,趙銳弄了幾張給他看。上麵說,安徽小崗村搞了“大包乾”,糧食產量翻了一番,農民吃飽了飯。現在全國都在推廣,說是“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建邦,你說這政策能長久嗎?”趙銳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上麵有些字他認不全。“能。”林建邦說,“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政策,就是好政策。好政策,一定能長久。”,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撫平,疊好,帶回去慢慢看。他已經能認大部分常用字了,遇到不認識的就查字典。《新華字典》被他翻得邊角都捲了,封麵磨得發白,但他還是像寶貝一樣揣在身上。,林建邦請了三天假,回了一趟柳河村。。村口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樹乾粗得三個人抱不住,樹冠遮住了半條街。但村子變了——很多人家在翻蓋房子,土坯牆換成了磚牆,茅草頂換成了瓦頂。趙銳家也蓋了新房子,三間大瓦房,紅磚青瓦,在村裡格外顯眼。趙大江的木匠手藝在分田到戶後派上了大用場,家家戶戶打傢俱,他忙不過來,又收了兩個徒弟。。地不算肥,沙性大,漏水漏肥,但她侍弄得精心,玉米長得比誰家的都高,花生也結得密。林建邦到地裡的時候,王秀英正彎著腰拔草。她比一年多前更瘦了,背也有些駝了,但精神還好,看見兒子回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邦兒,你瘦了。”她拉著林建邦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手上全是繭子,比種地的還厚。”“媽,我不瘦,結實著呢。”林建邦扶著母親往回走,“地裡的活你彆太拚,我掙的錢夠花了。”“地是咱的命根子,不能荒了。”王秀英說,“你爹在世的時候常說,莊稼人有了地,就有了底氣。”
林建邦看著那片河灘地,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沿著黃河大堤走,指著黃土地說:“邦兒,咱中國的土地,養活得了咱中國人。”現在,這片土地分到了自己家,他卻冇有回來種地。他的路,在彆處。
回縣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去村後的墳地裡給父親上了墳。他帶了從縣城買的點心和一瓶酒,擺在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我現在在磚瓦廠的機修車間乾活,一天掙一塊五。學了修機器的本事,李師傅說我乾得好。你放心吧,我會好好乾的。”
風從黃河那邊吹過來,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林建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他冇有回頭。
---
二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江海縣磚瓦廠發生了一場火災。
起火的是三號車間的原料棚。原料棚裡堆著幾十噸鋸末和煤粉,是製磚用的燃料。不知道誰扔了一個菸頭,下午兩點多鐘,鋸末堆冒出了煙,等有人發現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
那天林建邦正好在機修車間值班。聽到外麵喊“著火了”,他扔下手裡的扳手就往外跑。原料棚已經燒成了一個大火球,黑煙滾滾,火苗躥得比車間屋頂還高。工人們有的拎著水桶,有的端著臉盆,從各處趕來救火。但水澆上去,火不但不滅,反而燒得更旺——鋸末著火,表麵澆滅了,裡麵還在陰燃,風一吹又著起來。
“彆澆水了!”林建邦大喊,“用土!用沙子!鋸末著火澆水冇用!”
他帶頭衝到旁邊的沙堆前,用鐵鍬鏟沙土往火上蓋。工人們跟著他乾,一鍬一鍬的沙土蓋上去,火勢漸漸被壓住了。但原料棚的頂已經燒塌了,幾根燒紅的梁木掉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
這時有人喊:“煤氣罐!原料棚裡有個煤氣罐!”
林建邦心裡一緊。煤氣罐要是炸了,不光是原料棚,整個三號車間都得完。他二話不說,拎起一件濕棉襖披在身上,衝進了火場。
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熱氣烤得臉生疼。他貓著腰,在煙霧中摸索。地上的梁木還在燃燒,絆了他一跤,膝蓋磕在燒紅的鐵片上,疼得他直吸冷氣。他咬著牙爬起來,繼續往前摸。
終於,他在原料棚的角落裡摸到了煤氣罐。罐體已經被烤得滾燙,發出嘶嘶的聲音。他抱起煤氣罐,轉身就往外跑。罐子燙得他手臂上的皮都粘在了上麵,他顧不上疼,隻管跑。
衝出原料棚的時候,他的棉襖已經冒了煙,頭髮燒焦了一撮,臉上熏得漆黑。他把煤氣罐放在空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建邦!你冇事吧?”王班長跑過來,一把扶住他。
“冇事。”林建邦擺擺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燙起了好幾個大水泡,右小臂上一片皮已經掉了,露出紅紅的嫩肉,疼得鑽心。
“你他媽不要命了!”王班長急得直跺腳,“煤氣罐炸了就炸了,你人冇了咋辦?”
“炸了損失更大。”林建邦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
大火燒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被撲滅了。原料棚燒光了,三號車間的屋頂也燒了一個大洞,但製磚機保住了,煤氣罐也冇炸。馬廠長趕到現場,看著一片狼藉,臉色鐵青。他轉頭看見坐在地上的林建邦,滿身菸灰,手臂上血肉模糊,沉默了一會兒。
“送醫院。”他說,聲音沙啞。
林建邦在醫院躺了三天。手臂上的燙傷不算嚴重,但燙掉皮的那一塊需要時間癒合。蘇敏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蘇敏是縣紡織廠的女工,和林建邦住同一個病房——她是手指頭被織布機壓傷了,不嚴重,但也得住幾天院。她住靠窗的床,林建邦住靠門的床,中間隔著一個床位,空著。
第一天,他們冇說話。蘇敏靠在床頭看書,是一本《青春之歌》。林建邦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發呆,手臂上纏著紗布,一動就疼。
第二天,蘇敏先開了口:“你的手,疼不疼?”
“不疼了。”林建邦說。其實疼,但他說不疼。
“騙人,”蘇敏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燙傷哪有不疼的。我小時候被開水燙過腳,哭了好幾天。”
林建邦看了她一眼。她穿著病號服,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臉上有些雀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你在紡織廠乾活?”他問。
“嗯,細紗車間,擋車工。”蘇敏伸出手給他看,手指頭上纏著創可貼,“天天被紗線割手,習慣了。”
“那你怎麼不去機修車間?”林建邦說,“機修比擋車輕省些。”
蘇敏撲哧笑了:“機修車間要男的,不要女的。再說了,我又不會修機器。”
“我可以教你。”林建邦說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麼說出這句話。
蘇敏也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她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雀斑在陽光下像金色的小點。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林建邦。”
“哪個邦?”
“邦國的邦。”
蘇敏想了想:“建設國家?”
“對。”林建邦笑了笑,“我爸取的。他當過兵,打過抗美援朝,希望我能為國家做點事。”
蘇敏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你爸是個英雄。”
“我爸就是個普通的兵。”林建邦摸了摸懷裡的紀念章,“但他教我做人的道理。”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多。蘇敏告訴他,她是家裡的老大,下麵有兩個弟弟,父母都是縣城的工人。她初中畢業就進了紡織廠,已經乾了兩年了。她喜歡看書,喜歡唱歌,喜歡看電影,但紡織廠三班倒,很少有時間。
林建邦告訴她,他是柳河村的,父親去世了,母親一個人在村裡種地。他在磚瓦廠乾機修,晚上上夜校,學數學和物理。
“你還上夜校?”蘇敏的眼睛亮了。
“嗯,孫老師教得好。我基礎差,得多學。”
“我也想去上夜校,”蘇敏說,“但三班倒,時間對不上。”
“可以調班。”林建邦說,“我跟孫老師熟,幫你說說。”
“真的?”蘇敏高興得拍了一下手,又不好意思地縮回去,“那謝謝你。”
出院那天,林建邦在門口等蘇敏。蘇敏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碎花裙子,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林建邦看著她,心跳快了一拍。
“我送送你。”他說。
“不用,我家不遠。”
“我順路。”
蘇敏看了他一眼,冇再拒絕。兩個人沿著縣城的主街走,經過百貨大樓、電影院、郵電局、新華書店。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叮叮噹噹,路邊的小攤販在叫賣冰棍和汽水。
“你平時都看什麼書?”蘇敏問。
“機械類的多,也看數學和物理。”林建邦說,“最近在看一本《金屬工藝學》,李師傅借給我的。”
“我就愛看小說。《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紅岩》,都看過。”
“小說我看得少。”林建邦想了想,“周師傅給我的那些書裡,有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看了兩遍。”
“保爾·柯察金,”蘇敏的眼睛亮了起來,“‘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人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
“‘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林建邦接下去。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到蘇敏家樓下,蘇敏站住了:“到了。”
“嗯。”林建邦說,“夜校的事,我幫你問。”
“好。”蘇敏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林建邦,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跟我說話。”蘇敏笑了笑,跑進了樓裡。
林建邦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舊軍裝、解放鞋、手上纏著紗布。他咧嘴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
三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趙銳在供銷社乾得風生水起。
他跑采購的本事越來越大,能說會道,八麵玲瓏,上到地區供銷社的領導,下到各個鄉鎮的代銷點,冇有他不熟的。他弄到了一輛自行車——永久牌的,二八大杠,騎起來叮噹響——整天騎著自行車在縣城裡轉,襯衫紮在褲腰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像個乾部。
“建邦,你看看你,天天一身油泥。”趙銳來找林建邦,靠著機修車間的門框,翹著二郎腿,“你就不能換個體麪點的工作?”
“我覺得挺體麵。”林建邦正在拆一台電動機,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機油。
“機修有什麼前途?一輩子修機器,能修出個什麼名堂?”趙銳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是“上海牌”的,比“大前門”貴一截。他抽出一根,點上,吐了個菸圈。
“你抽上這麼好的煙了?”林建邦看了他一眼。
“跑業務嘛,得撐門麵。”趙銳彈了彈菸灰,“建邦,我跟你說,供銷社這地方,門路多。各種緊俏物資,化肥、農藥、鋼材、水泥,都要經過供銷社。這裡麵的道道,你想象不到。”
“什麼道道?”
趙銳壓低聲音:“批文。有了批文,就能拿到平價物資,轉手一賣,就是幾倍的利潤。”
林建邦停下手裡的活,看著趙銳:“這不是投機倒把嗎?”
“什麼投機倒把,”趙銳不以為然,“這叫搞活經濟。政策允許的。”
“你小心點。”林建邦說,“彆走歪了。”
“放心,我有分寸。”趙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太死心眼。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林建邦冇接話。他低下頭,繼續拆電動機。趙銳看他不說話,也覺得冇意思,掐滅菸頭,騎上自行車走了。
林建邦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趙銳變了,變得太快了。一年前他還是磚瓦廠搬磚的臨時工,現在抽上海牌香菸,騎永久牌自行車,說話的語氣都不一樣了。他不羨慕趙銳,但他擔心趙銳。
那天晚上,林建邦去找孫老師,把趙銳的事說了。孫文華沉默了一會兒,說:“改革開放,政策是好的,但人心複雜。有些人會走正道,有些人會走歪路。你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該勸的時候勸,勸不了也不要強求。”
“孫老師,你說趙銳會不會出事?”
“現在不會,但將來不好說。”孫文華歎了口氣,“投機取巧的路,走不遠。”
林建邦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
四
一九八四年的春節,林建邦是在柳河村過的。
他已經兩年冇回家過年了。前兩年是在磚瓦廠值班,李師傅年紀大了,過年得回家,林建邦主動頂了班。今年馬廠長說什麼也不讓他值班了:“你兩年冇回家了,你媽一個人過年,你忍心?”林建邦想了想,點了點頭。
臘月二十八,他坐長途汽車回了柳河村。車上擠滿了回家過年的人,大包小包,雞鴨魚肉,車廂裡瀰漫著各種氣味。林建邦抱著一個包,裡麵裝著給母親買的東西——一件新棉襖、兩斤豬肉、一斤糖果、一瓶白酒。
王秀英在村口等他。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老槐樹下,風吹著她的頭髮,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不少。看見兒子從車上下來,她的眼睛亮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邦兒!”她快步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包,“瘦了,又瘦了。”
“媽,我冇瘦,是結實了。”林建邦扶著母親往回走,“你才瘦了,地裡的活彆太拚。”
“不拚不行,地是咱的命根子。”王秀英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地看,“手上繭子又厚了,比你爹當年還厚。”
林建邦笑了笑,冇說話。
大年三十那天,娘倆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王秀英剁餡的時候手在抖,但臉上一直帶著笑。林建邦擀皮,他擀得快,皮子又圓又勻,王秀英看了直誇:“在磚瓦廠學的?”
“在機修車間學的。李師傅說,擀皮和磨刀具一個道理,手要穩,力道要勻。”
王秀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你爹要是還在,得多高興。”
“媽,彆想了。”林建邦放下擀麪杖,握住母親的手,“我會好好乾的,讓你過好日子。”
“我不圖好日子,我就圖你平平安安。”王秀英抹了抹眼睛,“你在縣城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餃子煮好了,娘倆坐在灶台前吃。窗外鞭炮聲劈裡啪啦地響,村裡到處是歡聲笑語。王秀英吃了幾個餃子就放下了筷子,看著兒子吃。林建邦吃了兩大碗,撐得直打嗝。
“媽,我有個事跟你說。”林建邦放下碗,猶豫了一下。
“什麼事?”
“我認識了一個姑娘。”
王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誰家的姑娘?多大?乾啥的?”
“縣紡織廠的,叫蘇敏,比我小一歲。人好,愛看書,也上夜校。”
王秀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好。啥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等天暖和了,我帶她來。”
“好,好。”王秀英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又給林建邦盛了一碗餃子,“多吃點,多吃點。”
那天晚上,林建邦坐在門檻上看煙花。遠處的天空被煙花照亮,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綻開,又一朵一朵地熄滅。他想起兩年前的除夕,他和趙銳坐在這裡聽收音機,趙銳說要去深圳,他說要守著母親。兩年過去了,趙銳冇去深圳,他也冇守著母親。他們都離開了柳河村,在這個大時代裡尋找自己的路。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抗美援朝紀念章,在手心裡攥了攥。
“爹,我挺好的。”他在心裡說,“你彆惦記。”
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柳河村的屋頂、老槐樹、黃河大堤。遠處,黃河在冰層下流淌,無聲無息,奔流向海。
---
五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蘇敏來了柳河村。
她是五一勞動節來的,坐長途汽車,顛簸了兩個多時辰,到村口的時候臉色有點白。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的確良襯衫,一條深藍色的褲子,頭髮紮成馬尾辮,手裡提著一網兜水果。
王秀英提前三天就開始收拾屋子。她把堂屋的地掃了三遍,把灶台擦得鋥亮,把被子拆洗了,又把林建邦那間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她還特意去鎮上買了一斤茶葉、兩斤糖果、一瓶香油。
蘇敏進院子的時候,王秀英站在堂屋門口,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
“阿姨好。”蘇敏笑著鞠了一躬。
“好,好。”王秀英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不累,阿姨。”
王秀英端出早就準備好的飯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涼拌黃瓜、花生米、饅頭。蘇敏看著滿桌子的菜,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帶回去。”王秀英笑得合不攏嘴,“你第一次來,不能怠慢了。”
吃飯的時候,王秀英不停地給蘇敏夾菜,問她家裡有幾口人、父母乾啥的、在紡織廠乾什麼活、累不累。蘇敏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王秀英越看越喜歡,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吃完飯,林建邦帶蘇敏去村後看黃河。
五月的黃河,水不大,但氣勢還在。渾濁的河水從西邊滾滾而來,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沉悶的響聲。河灘上的蘆葦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擺。遠處的黃河大堤像一道長城,橫臥在平原上。
“這就是黃河。”林建邦站在河灘上,指著遠處。
“真大。”蘇敏看著河水,眼睛裡有光,“我從來冇看過黃河。”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兒玩。夏天在河裡摸魚,冬天在冰上走。有一次冰冇凍實,我掉進去了,我爸把我撈上來的。”
“危險不危險?”
“危險。”林建邦笑了笑,“但那時候不懂事,覺得好玩。”
他們在河灘上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河水在腳下流淌,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泥土味。
“建邦,”蘇敏忽然叫他。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
“以後?”林建邦想了想,“以後的事,我冇想太遠。先把機修學好,把夜校的課上完,多攢些錢。等條件好了,我想去讀個技校,或者考個什麼證。”
“然後呢?”
“然後……”林建邦看著黃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想辦個廠。造機器,造咱們中國自己的好機器。”
蘇敏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你會做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踏實。”蘇敏說,“我見過很多人,嘴上說得好聽,乾起來就不行。你不是那種人。你說到做到。”
林建邦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從小到大,很少有人這樣肯定他。周師傅肯定他,李師傅肯定他,馬廠長肯定他,但那都是因為他乾活乾得好。蘇敏不一樣,她肯定的是他這個人,他的品格,他的堅持。
“蘇敏,”他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相信我。”
蘇敏臉紅了,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河水。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飄在臉上。林建邦看著她的側臉,心跳得厲害。
他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說什麼?”
“我……”林建邦撓了撓頭,“我……我想跟你說,我……我喜歡你。”
說完這句話,他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比蘇敏還紅。蘇敏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翹起來。
“你這個人,”她小聲說,“連說這種話都這麼實在。”
林建邦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緊張得手心冒汗。
“我也喜歡你。”蘇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從你幫我問夜校的事開始。”
河風吹過來,蘆葦沙沙響。遠處,黃河在流淌,奔向大海。
---
六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林建邦遇到了一件大事。
磚瓦廠要改製了。
訊息是馬廠長在職工大會上宣佈的。他說,縣裡決定對鄉鎮企業進行改革,磚瓦廠要搞“承包經營責任製”,公開招標,誰有能力誰承包。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散會後,李師傅問馬廠長。
“好事。”馬廠長說,“搞承包,能調動積極性,把廠子搞活。但也有風險,承包不好,廠子可能垮。”
“誰會來承包?”李師傅又問。
“不知道。可能是廠裡的人,也可能是外麵的人。”馬廠長看了林建邦一眼,若有所思。
林建邦冇想那麼遠。他隻知道,不管誰承包,他都得把機修乾好。機器不會因為改製就不壞了,工人不會因為承包就不乾活了。他的活,還是他的活。
但趙銳不這麼看。
“建邦,這是個機會!”趙銳興奮得兩眼放光,“承包磚瓦廠,這可是大買賣!你懂技術,我懂經營,咱倆合夥,把磚瓦廠承包下來!”
“承包要錢。”林建邦說,“咱倆哪有那麼多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供銷社那邊有關係,能搞到貸款。再說,承包又不要一次交清,分期付就行。”
“趙銳,你彆衝動。”林建邦說,“磚瓦廠的事你不懂,製磚、燒窯、裝置維護,哪一樣都不簡單。”
“你懂就行了啊!”趙銳急了,“你管技術,我管銷售和關係,咱倆配合,天衣無縫!”
林建邦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趙銳說的是對的——他們倆配合,確實有成功的可能。但他心裡不踏實。趙銳太急了,太想賺錢了,這種急功近利的心態,容易出事。
“趙銳,再等等。”他說,“讓我想想。”
“想什麼想!機會不等人!”趙銳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建邦,你什麼都好,就是太保守。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不抓住機會,彆人就抓住了。”
“你說的對。”林建邦說,“但我也知道,地基不牢,房子會塌。我得把地基打好。”
趙銳歎了口氣,不再勸了。他知道林建邦的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最終,磚瓦廠被一個外地人承包了。那人姓錢,叫錢世昌,據說是沿海那邊來的,做過不少生意。他出的價最高,縣裡就把磚瓦廠包給了他。
錢世昌來廠裡交接的那天,林建邦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四十來歲,矮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指上戴著金戒指,說話嗓門大,笑起來哈哈的。
“這人不像搞實業的。”李師傅在旁邊小聲說。
林建邦冇說話。他看著錢世昌的背影,心裡隱隱有些不祥的預感。
---
七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林建邦和蘇敏訂婚了。
冇有儀式,冇有宴席,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蘇敏的父母都是老實人,在縣城工廠當工人,對林建邦很滿意。王秀英從柳河村趕來,帶了自己種的花生和紅棗,還有一隻老母雞。
“建邦這孩子,老實、踏實、肯乾。”蘇敏的父親蘇德厚說,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說話慢吞吞的,“把敏敏交給他,我放心。”
“親家公放心,”王秀英說,“建邦要是對敏敏不好,我第一個不答應。”
林建邦坐在旁邊,臉紅得像關公。蘇敏低著頭,抿著嘴笑。
訂婚那天,趙銳也來了。他帶了一瓶茅台酒,說是供銷社搞到的緊俏貨。他喝了不少酒,摟著林建邦的肩膀,舌頭都大了:“建邦,你小子有福氣。嫂子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你也是,”林建邦說,“你也該找個物件了。”
“不急,”趙銳擺擺手,“等我事業成了,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
訂婚之後,林建邦在縣城租了一間小房子,把王秀英從柳河村接了過來。房子不大,就一間,十幾平方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爐子,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王秀英住進來後,每天給林建邦做飯、洗衣、收拾屋子,日子雖然清苦,但有了家的味道。
蘇敏下了班就過來,幫王秀英做飯,吃完飯和林建邦一起去上夜校。三個人擠在小屋子裡,煤爐子上燉著白菜豆腐,熱氣騰騰的,窗戶上蒙著一層水霧。
“邦兒,”王秀英有時候看著蘇敏忙碌的背影,悄悄跟林建邦說,“這個媳婦,你找對了。”
林建邦笑了:“媽,我知道。”
---
一九八四年的最後一天,林建邦站在縣城的主街上,看著滿街的燈火。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磚瓦廠改製、錢世昌承包、他和蘇敏訂婚、母親搬來縣城。他的人生,像黃河的冰淩一樣,在春天到來之前,已經開始鬆動。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枚紀念章,嘴角微微翹起。
“爹,我要成家了。”他在心裡說,“你放心,我會好好過日子。”
遠處,鞭炮聲響起來了。一九八五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