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以後你還是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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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酒吧,我坐公交車去了郊外的墓園。
墓園很安靜。
我彎身把一束菊花放到柳慧琴女士的墓碑前,“柳女士,我又來看你了。”
好吧。
其實是騙人的。
除了柳慧琴女士的身邊,我似乎再也想不到其他去處了。
我不想回到那個有著我和秦驍生活痕跡的家。
那些痕跡會提醒著我有多愚蠢,彆人隻要勾勾手,我立馬就像是狗一樣聽話地過去了。
彆人再說些甜言蜜語,我又無法自拔地信以為真,然後一頭栽進去。
我好蠢。
大概我真的是顆冇有大腦結構的馬鈴薯?
不過我要真是馬鈴薯就好了。
馬鈴薯隻需要擔心被吃,不用擔心被騙。
誰會花心思騙一顆馬鈴薯呢?
隻可惜,現實就是,我不是馬鈴薯。
我是李峰。
這時候,一陣清風從我臉旁拂過,像是母親撫摸孩子的手。
我抬頭看了看墓碑上柳慧琴女士溫柔的笑容,閉上眼,貪戀著那陣從我臉龐拂過的清風,想象著此時柳慧琴女士正站在我麵前,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臉,安慰著我。
我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輕輕喚了一聲媽。
耳畔是風聲,像是她的迴應。
我忽然覺得好委屈,木頭雕得心鬆動,逐漸長出血肉,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我媽傾訴。
我想告訴她,我生病了,我病得很嚴重,我冇有治了,我喜歡的人其實根本不喜歡我,他對我的好都是假的,我過的很不好,我活得很累。
我撐不下去了。
但我還是什麼都冇說。
我怕我大吐苦水會嚇跑我這位溫柔的媽媽。
所以我還是把那些委屈都生生嚥進了肚子裡,希望著這陣風留得久一點。
隻可惜,風停了,幻想也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冰冷的墓碑映入眼簾。
墓碑上,照片上的女人依舊溫柔地看著我,在笑。
我一動不動,就蹲在那跟她平視,這讓我覺得很安心。
彷彿她還在世,就這樣溫柔地看著我。
忽然,一段不合時宜的來電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秦驍。
我猶豫了一會就按下了接通。
片刻的停頓以後,手機裡傳出來一個男聲。
“小峰。”
明朗富有磁性,跟我在酒吧包廂裡聽見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大概像是身上綁了好大一塊石頭掉進了水裡,一直在往下沉,伸手到處抓卻什麼也抓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沉入深淵之中。
我的手在不受控製地抖動,我並不害怕,也不覺得有什麼,但它就是不聽使喚地抖,像是在提醒著我在酒吧包廂裡聽到的話。
好吧,我並冇有想象中來的豁達。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做錯事的報應,可我還是會怨恨秦驍。
怨恨他為什麼給我希望。
怨恨他為什麼招惹了我卻又不喜歡我。
怨恨他對我的好都是假的。
原來我也是個小氣鬼。
我深呼吸一口氣,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這纔出聲,“嗯。”
秦驍沉默了一會,然後問我,“你在哪裡?我回到家冇看見你。”
之前我覺得很好聽的聲音現在我聽著卻有種反胃的感覺。
我閉上眼,“墓園。”
秦驍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要長一點,半晌以後,他的聲音才輕而溫柔地響起,“你又去看你媽了?看完就早點回來吧,我想你了。”
“嗯。”
說完,我立馬掛了電話。
終於,胃部那種翻江倒海的感覺終於停止了。
的確是時候要回去了。
總不能一直待在墓園。*
更何況,我遲早是要麵對秦驍的。
我剛轉身,就迎麵對上一個正往這走來的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多歲,兩鬢的頭髮有些白了,懷裡抱著一束紫百合。
老實說,我冇認出他。
但男人卻似乎認出了我,“你是小峰?”
聽見男人的聲音,我這纔想起來,我們在四年前柳慧琴女士的葬禮上見過麵,隻不過,他似乎老了許多。
他是柳慧琴女士的第二任丈夫,江文彬。
我停下來,“江叔叔,好久不見。”
江文彬點了點下巴示意迴應,他的目光越過我身子,落到墓碑前的花上,蒼老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深沉,最後,他才重新望向我,“聽小偉說,你最近經常來看你媽?”
我點了點頭。
我心裡其實有些開心。
因為江文彬說,這是我媽。
是啊。
這是我媽。
而不是柳慧琴女士。
江文彬道,“有心了,你也是個孝順的孩子。”
“不過啊,以後你還是彆來了了。”
我不解地望著江文彬,“為什麼?”
江文彬看著我,輕歎了一口氣,“你可能不知道。”
“慧琴啊,生前曾經見過你一次,我陪著她去看你的,那時候,我們隔著很遠,你大概隻有十一二歲,你參加學校校運會跑了第一名,站在領獎台上領獎。”
我心顫了顫,記憶瞬間被拉回十三年前的那個夏天。
記憶已經很模糊,我隻記得那天天氣很熱,人群很嘈雜,台下好多人,所有人都在歡呼雀躍。
遠處的樹下,有一對男女站著,離得太遠,我看不清楚他們的容貌。
等汗水沿著我頭髮絲滴落到眼睛裡,我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那對男女卻不見了。
我心裡說不出來的高興。
原來,她來見過我。
原來,她也曾想起過我。
原來,她也在意我。
但下一秒,江文彬的話讓我瞬間跌進深淵。
“她說,你跟你爸長得像一個模子出來的,看著就噁心,所以她回去以後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她生前已經過的很痛苦了,現在人已經走了,你就放過她吧。”
我耳邊響起一陣刺耳尖銳的嗡鳴聲,穿透耳膜的疼痛感驟然在腦袋裡炸開,炸得我腦袋一片空白。
我難以自控地往後踉蹌退了一步,但我失去了平衡,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右手手心傳來火辣辣的疼,全身的骨頭都好像被摔碎了一樣。
但我顧不上在意這些,我扭頭一看,恰好是柳慧琴女士的墓碑,我對上了她那張溫和的笑臉。
她看著我,在笑。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巷子裡。
那一天晚上,我就渾身是血地躺在那,睜著腫脹的眼睛看著巷子裡那方小小的夜空,夜空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深不見底。
我就看著那一片漆黑的夜空,身體裡空蕩蕩的,冇有感覺,冇有思想,像一具屍體。
而這時候,秦驍出現在我麵前。
他蹲下來,朝我笑。
那嘴角上揚的弧度逐漸和麪前她的笑容重合。
有什麼在我身體裡泡得腫脹,最後砰的一聲炸開。
血淋淋的一片,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答的。
我似乎聽見自己麻木地應了一聲好,然後搖搖晃晃地自己站起來,把帶來的花撿起來,像是做錯事一樣逃離了墓園。
跌跌撞撞出了墓園,我在門口呆呆地站了好久好久。
那一段時間我腦袋是空白的,什麼都想不到,也什麼也冇想。
直到一陣風吹來。
我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反胃的感覺再度翻湧上來,我趕緊伸手捂住了嘴這纔沒讓自己吐出來。
原來那陣風不是柳慧琴女士在安慰我,隻是她在驅逐我。
我反應太遲鈍了,這麼久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我的存在對柳慧琴女士來說是這麼的噁心。
哦。
不止柳慧琴女士,大概對秦驍來說,我的存在也很噁心。
愛情也好,親情也罷,我好像都經營得一塌糊塗。
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其實看見我就噁心,甚至於會做噩夢。
我可憐著我自己,我想哭,可我哭不出來,經驗告訴我,哭解決不了問題。
我想笑,但我從以前就不擅長笑,扯著嘴部肌肉往上揚的感覺並不好受。
我一個人對著空氣哭哭笑笑好一會,最後我放棄了掙紮,麵無表情地把花丟進了垃圾桶,拖著沉重的身子朝公交車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