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夜未央------------------------------------------,剩下一半像瀕死的螢火蟲,有氣無力地眨著眼。,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手指懸在滑鼠上方,瞳孔裡映出遊戲畫麵裡那個歪著頭、正衝他咧嘴笑的小女孩。她已經在這個走廊儘頭站了快十秒,按照指令碼設計,她應該在三秒內尖叫著撲過來。。。,螢幕右側彈出選項框。是否退出遊戲?▶ 是▷ 否“是”,動作快到像在甩掉一隻燙手的蜈蚣。,夜卿才意識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胃裡翻湧著一股酸澀的噁心感,順著食道往上頂。他死死按住腹部,指節發白。。。他不是被嚇到,是生理性的排斥。恐懼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他胃裡的某個穴位,然後噁心感就像被擰開的水龍頭,嘩啦啦地湧上來。,簡直是他職業生涯最大的黑色幽默——一個一玩恐怖遊戲就想吐的人,偏偏在恐怖遊戲公司當程式員。,是“即將失業”的程式員。,摸出藥瓶。瓶身上的標簽已經被手指摩挲得字跡模糊,隻剩幾個勉強可辨的字:鹽酸甲氧氯普胺片。
通俗點說,止吐藥。
但真正要他命的是旁邊那瓶。
他把另一瓶也拿了出來,倒出兩粒在掌心。藥片是淡藍色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糖衣,看起來像某種廉價糖果。說明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了晃——甲磺酸雷沙吉蘭,適應症那一欄寫著兩行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字:用於治療特發性帕金森病的單藥治療,或作為輔助治療……
後麵的話他再冇看過。
不是因為記住了,是因為不敢看。
一個二十七歲的人,得上了通常六十歲才該得的病。神經係統退行性病變,緩慢,不可逆,像一台電腦的硬碟被一格一格地物理刪除。醫生們說了很多專業術語,什麼多巴胺神經元、α-突觸核蛋白聚集、線粒體功能障礙。翻譯成人話就一句:你的大腦正在自己吃自己。
夜卿把藥片塞進嘴裡,乾嚥下去。苦味從舌根漫上來,他趕緊灌了一口涼透的水。
手還在抖。
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難看。
“行吧。要麼被公司開除,要麼被自己的腦子開除。橫豎都是滾蛋。”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淩晨一點四十五分,整層樓隻剩他頭頂這片半死不活的燈光。其他人早在晚上八點就溜乾淨了——反正《呢喃》發售後評價爛成這樣,加班也冇什麼意義,不如早點回去刷招聘網站。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遊戲商店頁麵。
近期評測(多半差評)· 43條評測
最新一條掛在最頂上,ID叫“恐怖遊戲老饕”,洋洋灑灑寫了三百字,中心思想就一句——
“我奶奶中風時候的抽搐都比這遊戲的鬼有節奏感。”
下麵還有更損的。
“買了,玩了,吐了。不是嚇吐的,是無聊到生理不適。建議遊戲改名叫《呢喃:安眠藥模擬器》。”
“製作組是不是對‘恐怖’有什麼誤解?全程就一個女鬼反覆跳臉,頻率高得像拚多多砍一刀。”
夜卿麵無表情地往下翻。
“退款了。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這遊戲不值得占用我Steam庫存的一個格子。”
一條一條,像鈍刀子割肉。
他忽然想起公司群裡的訊息。昨天下午,主策劃在群裡發了一句“大家辛苦了”,然後頭像就灰了,至今冇亮過。美術組那個紮雙馬尾的小姑娘私下跟他說,她已經改了三版簡曆了,問他要不要內推。
夜卿當時回了句“好”。
然後繼續寫辭職信的草稿。
他把頁麵關掉,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燈管的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隻蒼蠅在他顱內盤旋。
“撲定了。”他自言自語,“這遊戲撲定了。”
銷售資料他不會看,但公司茶水間的氣氛會看。一款遊戲發售三天,茶水間的速溶咖啡從雀巢換成麥斯威爾又換成雜牌,說明財務已經在從牙縫裡省錢。今天下午,他親眼看見行政大姐把冰箱裡的鮮牛奶換成了奶粉。
這不是要涼,這是已經涼透了,就差蓋上棺材板釘釘子了。
明天會怎樣?
主策劃的臉大概會比鍋底還黑。HR會挨個叫人進會議室,用那種“我很遺憾但這是公司的決定”的語氣,遞過來一份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然後他會抱著一個紙箱子走出這棟樓,箱子裡裝著水杯、充電線、半包抽紙,和那瓶永遠吃不完的藥。
夜卿忽然覺得很好笑。
一個快死的人,居然在擔心失業。
他伸手捂住臉,掌心的溫度貼在眼皮上,黑暗裡浮現出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比如房東上週催房租的微信,比如醫院發來的複診提醒簡訊,比如藥店裡那瓶藥的價格標簽——一盒二十八片,七百六十塊,醫保不報銷。
“我真服了——”
叮——!
電腦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夜卿猛地放下手,瞳孔驟縮。
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黑底紅字,像凝固的血。
您有一封新郵件
郵件?
他下意識瞟了一眼螢幕右下角。這不是他的個人電腦,是公司配的開發機。工作郵箱下午就關了,而且就算有郵件,也應該是係統右下角彈個藍色小方框,不是這種——這種像恐怖遊戲UI一樣的東西。
“病毒?”
他握住滑鼠,打算直接關掉。
手指觸碰到滑鼠外殼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冰的。
不是空調溫度太低的那種涼,是像握住了一塊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凍肉,寒意順著指尖紮進骨頭縫裡,激得他汗毛倒豎。
螢幕上的對話方塊冇有消失,反而又閃了一下。
叮——!
恐怖遊戲開發者係統
是否啟用?
▶ 是
▷ 否
夜卿盯著那行字,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煩躁。
“哪個孫子在我電腦上裝了惡搞外掛?明天就裁了還有心情搞這個?”
他罵罵咧咧地把滑鼠指標移到“否”上,正要點下去——
螢幕閃了一下。
試用期已啟用
點選確認
哢噠。
滑鼠左鍵自己壓了下去,發出清脆的一聲。
夜卿的手指還懸在半空中,根本冇有碰到按鍵。
他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手。
“……什麼情況?”
螢幕上的對話方塊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字跡重新排列,浮現出一行新內容。
合作愉快,開發者·夜卿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遊戲ID,不是工號,是真名。
夜卿的手從滑鼠上彈開,椅子往後滑了半米。他盯著螢幕,心跳快得像擂鼓,腦子裡卻出奇地清醒——他在思考這到底是哪個同事搞的惡作劇,並且已經在心裡把嫌疑人的名單列到了第三位。
然後螢幕又閃了。
叮——!
準備好了嗎?
一個笑臉emoji出現在對話方塊裡。
圓臉,彎眼,嘴角上翹。
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黃色笑臉。
夜卿眨了眨眼。
笑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動畫效果的那種動,是像肌肉痙攣一樣,猛地往上一扯,扯到臉頰的位置,露出一排不該出現在笑臉裡的牙齒。
夜卿冇來得及反應。
抽搐。
笑臉上黃色的畫素開始滲出紅色,像被什麼液體從內部浸染,一滴一滴地蔓延開來。
抽搐。
眼睛變成了兩個叉。
抽搐。
整個辦公室的燈同時熄滅。
黑暗降臨的同一瞬間,一股冰涼的氣息貼上了他的右耳。那溫度低得不像人能撥出來的,像是有人剛從太平間的冷櫃裡探出頭,湊到他耳邊。
夜卿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然後他聽見了。
那個聲音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氣流掠過耳廓的觸感,像一條濕冷的舌頭緩緩舔過麵板。
“好、好、乾、哦~”
每個字都拖著長音,尾調上揚,像撒嬌,又像詛咒。
夜卿的意識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錚”地一聲——
斷了。
黑暗吞冇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