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那根即將落下的判官筆,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在他空洞的眼眸深處瘋狂滋生。
那道衝天而起的紫金光柱,並未消散。
光柱之中,一道虛幻的人影,由淡轉濃,緩緩凝聚成型。
那是一個老頭。
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爛道袍,上麵還打了好幾個補丁。
頭發亂得像個雞窩,幾根枯黃的發絲倔強地翹著。
腰間掛著一個臟兮兮的酒葫蘆,看著邋裡邋遢,毫不起眼。
可當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睜開的瞬間。
整個溶洞的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細微黑色裂痕,在老頭周圍的虛空中生滅不定。
崔判官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害怕,而是來自生命本源的,無法控製的戰栗。
就像是老鼠見到了貓,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天敵壓製。
他手中的判官筆,發出一聲哀鳴,筆杆上出現了一絲裂紋。
這件地府重器,竟然在恐懼。
老頭的虛影沒有理會崔判官。
他先是低頭,瞥了一眼躺在血泊裡,胸口開著個大洞的王賓。
老頭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不悅地冷哼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崔判官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沒用的東西。”
老頭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一股子宿醉未醒的慵懶。
“老夫這點家底都給你了,練了這麼久,還是被一個劃火柴的小輩打成這副德性。”
“丟人,真是丟儘了老夫的臉!”
老頭嘴上罵罵咧咧,像是在教訓不成器的自家晚輩。
可這話聽在崔判官耳朵裡,卻比什麼惡毒的詛咒都要恐怖。
您老的傳人?
這個小子,是您的傳人?!
崔判官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自己剛剛乾了什麼?
自己差點就把這位活祖宗的傳人給一筆點死了!
這要是讓他老人家記恨上,彆說自己,怕是整個地府都得跟著遭殃。
崔判官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他做出了一個讓孟婆和姬小蠻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撲通!
這位剛剛還威風八麵,如同神明般宣判生死的崔府君,雙腿一軟,乾脆利落地跪倒在地。
堅硬的岩石地麵,被他膝蓋砸出了兩個深坑。
他整個上半身都趴了下去,腦袋死死地貼著地麵,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他身上的黑色龍袍。
“不……不知是您老人家法駕親臨……”
崔判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
“下官有眼無珠,罪該萬死!下官……下官這就滾!”
他說著,就真的準備像個球一樣滾出溶洞。
“滾?”
老頭的虛影終於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路邊的螞蟻。
“動了老夫的人,就想這麼走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老頭說罷,隨意地揮了揮那隻寬大的袖袍。
動作看起來綿軟無力,像是趕蒼蠅。
可半空中,那個由崔判官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黑色“死”字,卻在一瞬間轟然崩碎。
化作最精純的死亡氣息,消散於無形。
噗!
崔判官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萬斤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陣陣發黑。
喀嚓!
一聲脆響。
他手裡那根斷掉的判官筆,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威壓,徹底碎成了好幾截。
崔判官嚇得亡魂皆冒。
他知道,再不走,今天就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
什麼地府的威嚴,什麼門主的任務,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崔判官哪裡還顧得上地上半死不活的孟婆和嵌在牆裡的白無常。
他猛地張開嘴,朝著地上噴出一口紫黑色的精血。
“血遁**!”
那口精血在空中迅速燃燒,化作一道刺目的紅光,將崔判官的身體包裹起來。
嗖!
紅光一閃,崔判官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逃得比兔子還快。
溶洞內,再次恢複了平靜。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消失。
老頭的虛影轉過身,渾濁的目光落在了抱著王賓,滿臉淚痕的姬小蠻身上。
他那張一直板著的臭臉,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和藹的笑容。
“小丫頭,武道聖體,底子不錯。”
“這臭小子,倒是豔福不淺。”
說完,他抬起那隻虛幻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王賓的額頭上。
那一瞬間,姬小蠻彷彿看到了幻覺。
她感覺整個溶洞,乃至整座龍虎山的所有天地靈氣,都像瘋了一樣,朝著老頭的指尖彙聚。
一團精純到無法形容的紫金色能量,順著老頭的手指,緩緩湧入了王賓的眉心。
奇跡,發生了。
王賓那顆幾乎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像是被注入了最強勁的動力源。
咚!
一聲沉重有力的悶響,從王賓胸膛傳出。
緊接著。
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強,如同戰鼓轟鳴。
他胸口那個前後通透的焦黑血洞,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瘋狂地自我修複。
焦黑的死肉脫落,粉色的新肉芽瘋狂滋生,交織,融合。
森森的白骨上,也重新覆蓋上了一層堅韌的筋膜。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個恐怖的致命傷口,竟然已經癒合了大半。
做完這一切,老頭的虛影,也變得透明瞭許多,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小子,老夫能幫你一次,幫不了你一世。”
“集齊十塊玉,那是你的命,也是這個世界的命。”
老頭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萬古時空,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記住了,下回彆再讓娘兒們替你擋槍。”
“沒出息!”
話音未落。
老頭的虛幻身影,轟然碎裂。
化作了漫天璀璨的紫金色星光,如同倦鳥歸林般,儘數融入了王賓的體內。
溶洞裡,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
隻剩下姬小蠻粗重的呼吸聲,和王賓越來越平穩的心跳聲。
危機,徹底解除了。
王賓的命,保住了。
但他受的傷實在太重,神魂俱疲,依舊陷入在深度昏迷之中,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姬小蠻趴在王賓胸口,仔細地聽著那有力的心跳。
聽了很久很久。
她才緩緩抬起頭,用沾滿血汙的袖子,胡亂地擦乾了臉上的眼淚。
她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姬小蠻強忍著被崔判官一聲冷哼震出的內傷,掙紮著站起身。
她彎下腰,用儘全身的力氣,將王賓沉重的身體,一點點地背到了自己單薄的後背上。
男人的身體很重,壓得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但她還是咬緊牙關,穩住了身形。
一個化勁級彆的美少女,背著一個滿身血汙的男人。
她走到了那麵因為爆炸而變得陡峭無比的岩壁前,抬頭看了一眼那個離地麵足有上百米高的洞口。
姬小蠻沒有絲毫猶豫。
她將體內的真氣運至雙手,伸出那雙白皙修長的手,死死地扣進了堅硬的岩石縫隙裡。
她開始向上攀爬。
一寸,又一寸。
鋒利的岩石棱角,很快就劃破了她的掌心。
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下,又滴落在王賓的臉上。
指甲在與岩石的摩擦中,被硬生生地掀開,翻卷,脫落。
十指連心。
那種鑽心的劇痛,足以讓任何一個硬漢發出慘叫。
可姬小蠻,卻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
她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鮮血從嘴角滲出,眼神固執得像一頭倔驢。
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帶他回家。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姬小蠻的雙手終於抓住洞口的邊緣,將兩個人的身體拖上山頂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黎明的微光,照亮了她那張布滿灰塵和血汙的俏臉。
她看著遠處雲海翻騰的江城方向,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聲呢喃。
“王八蛋,你給我挺住。”
“回家,咱們回江城。”
“姐妹們……一定能救你。”
說完,姬小蠻背著王賓,踉踉蹌蹌地消失在了龍虎山清晨的濃霧之中。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下方那深不見底的葬龍淵裡,突然傳出了一聲低沉的龍吟。
整個深淵的雲霧,開始劇烈地翻滾。
最後,竟然在半空中,隱隱彙聚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猙獰鬼臉。
那鬼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江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