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酒精,像是一種無聲的儀式,開啟了傾訴的閥門。
原來,李叔這次迴來,是應父親江昌的特別邀請,來參加一場特殊的活動——父親準備在青山鎮老戲台舊址,舉辦一場小型的非遺提線木偶戲演出。這些年,父親在經營超市、守護山林之餘,竟真的默默重拾了祖傳手藝,並且不滿足於自娛,還想將這門古老藝術展示給鎮上的人,尤其是孩子們,希望能播下一點文化傳承的火種。
“你爸是個好人啊……”李叔灌了一大口啤酒,抹著眼淚,反複唸叨,“他心裏總裝著別人,以前覺得對不起廠裏的工友,對不起青山鎮的經濟。現在老了,又覺得對不起祖宗,把這門老手藝差點帶進棺材裏,子孫後代都快看不見了……他呀,心裏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從沒好好為自己活過一天!”
江國棟沉默地聽著,心裏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己與父親之間那些冰冷簡短的通話,想起父親對他“在bj混不下去就早點迴來”的冷言冷語,想起自己內心積壓多年的怨懟。
“我爸他……和我,這麽多年,說不了幾句話。”江國棟苦澀地開口,“他當年堅持關廠,很多人恨他,想不通。我……我也不太懂他。”
李叔握著啤酒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閃爍,才歎了口氣:“是啊,你那時還小,很多事……你不懂。”
這細微的停頓和閃爍,沒有逃過江國棟的眼睛。他心中一動,立刻起身走進臥室,將書桌上那遝厚厚的匯款單拿了出來,迴到客廳,直接放在李叔麵前。
“李叔,這些是我爸書桌上找到的。從廠子倒閉後不久,一直到現在,他每月都在給不同的人匯款。這些人是誰?我爸哪來的錢?他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江國棟直視著李叔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追問。
李叔看著那遝顏色不一的迴執單,眼中掠過深深的驚訝,隨即是更濃重的悲慼和一絲……瞭然。他摩挲著啤酒罐,避開江國棟的視線,含糊道:“你……你認識這些人嗎?”
“我隻認識一個,王嬸的兒子李家強。”江國棟緊追不放,“我爸為什麽要給他家匯款?為什麽?王嬸他們家當年不是……”
“唉!”李叔重重地歎了口氣,痛苦地搖搖頭,“老江啊老江,你還是這麽……固執。他、他不讓我告訴你啊!”
“李叔!”江國棟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懇求,也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和憤怒,“我爸已經不在了!到底什麽事,需要瞞我這麽多年?我求您了,告訴我吧!”
說著,這個三十多歲、在bj職場也算獨當一麵的男人,竟“噗通”一聲,直直地跪在了李叔麵前!
這一跪,帶著兒子對亡父遲來的追索,帶著多年隔閡積壓的困惑與痛苦,沉重無比。
李叔顯然被震動了。他慌忙伸手去拉江國棟,眼圈更紅,聲音顫抖:“孩子,快起來!你這是……唉!我、我說!我說!”
他將江國棟拉起來,兩人重新坐下。李叔又灌了一大口酒,彷彿需要酒精的勇氣,才能掀開那段塵封的、充滿艱難抉擇的往事。
“這些年,最不容易的人,其實是你爸。”李叔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時光磨損後的沙啞,“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爸一直在給廠裏那些最困難、最需要幫助的工友家屬……偷偷匯款。”
江國棟屏住了呼吸,眼神凝重。
“你說他哪來的錢?”李叔苦笑,“他傻呀!那都是他一點點從牙縫裏省下來的血汗錢!你媽當年的撫卹金,他沒動,說要留給你以後用。他自己開超市賺的那點錢,除去最基本的生活開銷,全都填進去了。還有……他閑暇時做木偶,賣給一些喜歡傳統工藝的收藏者或景區店鋪,換來的錢;甚至……你工作後硬塞給他的那些生活費,他捨不得花,也……也大部分悄悄匯給了別人。”
江國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原來父親那清貧至極的生活環境背後,還有那拒絕改善的固執,那對他匯款的推拒……原來背後,藏著這樣沉重而無聲的背負!
“我爸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江國棟的聲音幹澀,“當時關不關廠,應該是集體決策,為什麽要他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還有我媽的死……”母親慘死的畫麵再次刺痛他的神經。
“國棟!不許這麽說你爸!”李叔突然激動起來,提高了聲調,“你爸是個有良心、有擔當的人!他說,廠子是在他任上沒的,那些跟他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夥計,年紀大了,出去不好找工作,那些孤兒寡母更是沒了指望。他當過一天的負責人,就覺得有一天的責任!能幫一點,是一點!他心裏……苦啊!”
“可是,”江國棟依舊無法完全理解,“既然他對大夥這麽好,當年為什麽非要那麽堅持,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關廠?他不知道這會讓他眾叛親離嗎?”
李叔的神色變得異常複雜,有痛苦,有追憶,也有深深的無奈。“別聽外麵那些人胡說八道,”他擺擺手,語氣沉重,“事情……根本沒他們想的那麽簡單。”
他放下啤酒罐,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老款智慧手機,手指不太靈便地劃拉著螢幕,翻找了一會兒,然後將手機遞到江國棟麵前。
“你看這張照片,”李叔指著螢幕上那張翻拍的老照片,“這是我和你爸,最後一次在廠區核心車間裏的合照。”
照片畫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背景是高大的、布滿管道的機械裝置。照片上的父親和李叔都穿著工裝,表情凝重,眉頭緊鎖,完全沒有拍照時應有的笑容。照片一角顯示的日期,正是銅礦廠正式關閉前大約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