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房子,在鄰裏間私下流傳的說法裏,是“不幹淨”的——據說原房主老王是突發心梗死在家裏,發現時已經晚了。此後那房子就空著,偶爾有不信邪的租客住進來,也總待不長,各種離奇的傳聞便越發甚囂塵上。
“對呀,我租的房子。”女人點點頭,聲音依舊嬌柔,但用詞和姿態並無多少市井氣,“這裏潮濕,背陰,光線不好,但……挺適合養一些喜陰的植物,不常來住。”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國棟手中的鑰匙和尚未完全推開的313房門上,眼神裏掠過一絲瞭然,“我認識313住的江伯伯,他人很好。難道……你是他兒子?”
“嗯。”江國棟簡短地應了一聲,心頭疑雲更重。一個“不常來住”的年輕女租客,如何會認識他那脾氣古怪、與鄰裏關係緊張的父親?還給出“人很好”的評價?
“謝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弧度,“你應該是第一個這麽誇他的人吧。”
鑰匙終於徹底擰開鎖舌,他稍稍用力,推開了313的房門。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複雜的氣味瞬間湧出,撲麵而來:陳年灰塵的土腥味,木頭傢俱受潮後散發的淡淡黴腐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類似於鬆木或某種樹脂燃燒後的清苦氣息。這混合氣味具有強烈的衝擊力,嗆得江國棟立刻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別人不懂他。”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他身側不遠。她似乎向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在空曠的樓道裏帶著迴音,“我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江伯伯就主動告訴我,314死過人,大家都說那是鬼屋,勸我別租。”
江國棟止住咳嗽,猛地轉頭看她,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你知道?你知道還租?”
女人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種嬌柔的神色忽然收斂了。她向前又湊近了些,幾乎要貼到江國棟的耳邊。一股極淡的、混合了某種冷香和植物根莖氣息的味道鑽入他的鼻腔。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再是之前的清越嬌柔,而是壓低了的、帶著某種冷靜穿透力的耳語:
“江伯伯說,你是青山鎮最厲害的學霸,是見過大世麵的年輕人。”她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敲在江國棟緊繃的神經上,“你居然……還信這些封建迷信?”
江國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沒人告訴過你嗎?”女人的聲音更冷了一分,“314的王叔,真正的死因是突發性心肌梗塞。他家人,還有當年某些跟江伯伯有過節的人,不過是想惡心他,故意在屋裏裝神弄鬼,把314渲染成鬼屋。目的嘛……”她微微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313的門牌,“就是想讓你爸,讓所有跟江家有關的人,都不得安生,最好能徹底離開青山鎮。”
江國棟的心猛地一沉。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中某個塵封的、充滿屈辱和憤怒的角落。那些童年的敵意,牆上的詛咒,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有組織、有目的的排擠與逼迫!
“你怎麽知道?”他盯著她,聲音發緊,“他們隻是恨他,我當然知道所謂的‘鬼屋’是為了惡心我們家!”
女人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沒什麽溫度。“嗬嗬,學霸,歡迎迴家。”她退後半步,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略帶疏離的禮貌神情,“看來,你也不傻。”
說著,她像變戲法似的,從開衫口袋裏掏出一張素白色的卡片,不由分說地塞進江國棟因為緊張而微微汗濕的手裏。
江國棟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卡片很簡潔,沒有任何花紋裝飾,正麵隻有兩行印刷體字:
林芷月環保工程師下麵是一串手機號碼。
林芷月?環保工程師?
他剛想抬頭再問些什麽,林芷月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是一段清脆的、類似風鈴碰撞的純音樂,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突兀。她迅速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略帶緊張的專注。
“壞了,”她低聲自語,隨即對江國棟飛快地擺了擺手,語氣急促,“今晚不適合‘養花’。著急上班,拜拜!”
話音剛落,她已轉身,腳步輕快卻毫不遲疑地朝著樓梯口走去,米白色的裙擺消失在拐角的陰影裏,留下一縷淡淡的冷香,很快也被樓道裏固有的陳舊氣味吞噬。
江國棟怔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張尚存對方指尖餘溫的名片,腦子裏一片混亂。這個叫林芷月的女人,出現得突兀,言辭矛盾,行為更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她似乎知道不少關於父親、關於這棟樓的往事內情,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然而沒等他抓住機會深問,她又像夜間出沒的精靈般,倏然離去。
一個年輕女人,深夜九點多,說“著急上班”?在青山鎮?
他搖了搖頭,試圖甩開腦海裏一些不太好的聯想。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名片上。“環保工程師”這個頭銜,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許。他自己也是環保領域從業者,深知這個行業裏熬夜加班、應對突發環境事件是家常便飯。或許,她真的是有緊急的采樣或監測任務?
這個名字……林芷月。江國棟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想起幾年前,為了討好宋蕊那位喜愛傳統文化的母親,他曾硬著頭皮啃過一陣子佛經。在《楞嚴經》裏,似乎有一句“以指指月,月非其指”,常被用來比喻那些機鋒敏銳、能引導人窺見真理卻又不可執著於言教本身的禪門智者,尤其指向那些聰慧靈透的少女,暗含頓悟的契機。
用這樣一個名字,這樣一個充滿禪意與距離感的典故,來命名一個出現在破敗筒子樓裏的環保工程師?這巧合,未免也太刻意,也太……意味深長了。
“真是奇怪。”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將名片小心地收進襯衫口袋,然後轉身,用力推開了313虛掩的家門。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