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欠揍感,江國棟忽然覺得心裏那股沉重的悲傷,竟被這人衝淡了些許。他下意識迴了一句,像小時候那樣:“滾吧,我還不知道你的德行?你裝什麽嫩,是不是談了一個00後的女朋友,追求認同感?”
“嘿嘿嘿,不虧是我們的學霸,還是那麽聰明伶俐啊!!”王軍嬉皮笑臉,完全沒把江國棟的悲傷放在心上——或者說,他正是用這種沒心沒肺的方式,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
江國棟看著他,一些往事浮現在眼前,王軍家是青山鎮最早富起來的那批人之一。
當年銅礦廠關停後,王軍的父親——一個精明的商人——買下了廢棄的子弟小學地塊,建起了農產品加工廠。王家還蓋了鎮上第一棟三層小洋樓,在那個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成了“有錢人”的代名詞。
王軍是長子,從小營養過剩,人高馬大。
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吃江昌做的毛蛋——那種未能成功孵化的小雞胚胎,經過特殊處理後煎烤,刷上秘製醬料。王軍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超市,趴在煎鍋邊,眼巴巴地問:“叔,這個現在能吃了嗎?”
江昌的毛蛋在青山鎮是一絕,他對原料把控嚴格,隻收那些胚胎完整、沒有異味的蛋。秘製醬料更是獨門配方,烤出來的毛蛋外焦裏嫩,香氣四溢。王軍每次吃到剛出鍋的毛蛋,都會滿足得眯起眼睛,發出誇張的讚歎。
那是江國棟記憶裏少有的溫馨畫麵——父親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王軍在旁邊大快朵頤,他自己則偷偷拿一個,躲在角落裏吃。那一刻,超市裏彌漫的香氣,父親溫和的眼神,王軍滿足的咀嚼聲,構成了他童年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喂喂,發什麽呆啊,”王軍的大手在他麵前晃了晃,“快開門取東西,咱送送老爺子去!”
江國棟被拉迴現實。他看著王軍,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裏帶上了一絲質問:“你怎麽找到我的?還有,你為什麽關手機?也不告訴我真相?”
王軍撓撓頭,臉上露出難得的窘迫:“這是老四出的主意,別怪我啊,你待會見到他,聽他解釋吧,他怕你路上出危險!還有你多久沒迴家了啊?以前你就愛待在超市裏不愛迴家,我猜你沒別的地方可去,肯定在你家超市。”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老四那臭小子給我打了電話,他飛機晚點待會才能到醫院,讓我先好好陪陪你。你怎麽樣?”
江國棟看著王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看似粗線條,其實心思細膩。他能感覺到王軍話語裏笨拙的關心。
“我……我剛從醫院迴來,”江國棟說,聲音依然嘶啞,“想給我爸找一套衣服。”
“人沒了穿啥不一樣啊?”王軍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不妥,趕緊“呸呸”兩聲,“叔叔咋死的這麽急?前兩天還好好的呢!”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江國棟知道王軍就是這樣的人——心直口快,沒什麽彎彎繞繞。他不是故意冒犯,隻是不懂得如何委婉表達。
“你呀,說話長點心眼吧。”江國棟歎了口氣。
“呸呸呸,我這不會說話的嘴,”王軍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哥別往心裏去,你知道我是沒文化的大老粗!!”
“別廢話了,自己人還不知道你,幫忙開門。”
“好嘞!”
江國棟掏出鑰匙,開啟超市的卷簾門。隨著“嘩啦”一聲響,門向上捲起,露出裏麵的空間。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撲麵而來——灰塵、陳舊的商品、還有父親常年居住留下的生活氣息。超市裏光線昏暗,江國棟摸索著開啟燈。
熒光燈管閃爍幾下,亮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記憶裏寬敞的超市,此刻顯得狹小而擁擠。貨架上商品擺放得整整齊齊,但種類明顯少了——不再有那些廉價的小玩具和零食,取而代之的是更實用的日用品:牙膏牙刷、毛巾肥皂、油鹽醬醋。靠近裏麵的區域,用一道布簾隔開,後麵是父親的生活區:一張簡單的單人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
一切都樸素得讓人心疼。
江國棟走向衣櫃。開啟,裏麵掛著寥寥幾件衣服,大多是深色,洗得發白。他在最裏麵,找到了那套西裝——他多年前在北京王府井商場給父親買的生日禮物。
衣服很新。標簽已經被剪掉,但能看出幾乎沒怎麽穿過。深灰色,羊毛混紡,剪裁合體。當年他花了一個月的工資買下這套衣服,興衝衝寄迴家,以為父親會喜歡。
父親的反應卻是激烈的反對。
“你快點去退掉退掉!不要拆標簽,一套衣服花這麽多錢,商場就騙你這種大傻子!”
無論江國棟如何解釋這衣服的質地、做工、品牌價值,父親都聽不進去。最後兩人大吵一架,江國棟摔門離開,留下一句“愛穿不穿”。
現在,他撫摸著這套西裝的麵料,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衣服被仔細熨燙過,掛在衣櫃最裏麵,像是珍藏的寶物。
父親不是不喜歡,是捨不得穿。更確切地說,是心疼兒子花那麽多錢。
“哥,咋了?這衣服看著還不錯呀,”王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當壽衣行嗎?”
江國棟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就這身吧。我爸……應該穿得體麵些。”
他知道青山鎮的殯葬用品店裏,賣的壽衣大多是粗糙的化纖材質,款式老舊。他不願意父親穿著那樣的衣服走完最後一程。
“對,體麵!”王軍點頭,“咱老爺子走的體麵!”
江國棟小心地把西裝取下來,又從衣櫃裏找出一件白襯衫,一條領帶。他把衣服仔細疊好,抱在懷裏。
王軍卻在超市裏翻找起來。很快,他抱著一堆東西過來:一個塑料盆,幾條新毛巾,一把梳子,一包紙巾,還有一瓶沒開封的潤膚露。
“你這是……”江國棟不解。
“給叔叔擦擦身體,”王軍說得自然,“醫院找的殯葬公司雖然也提供這服務,但咱們自己人來做,更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