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他背靠著冰冷的卷簾門,身體慢慢滑落,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壓抑了一整夜的悲痛、迷茫、自責,在此刻徹底決堤。他的肩膀劇烈顫抖,聲音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迴蕩,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那麽無助與絕望。他哭母親走得那麽早,哭父親活得那麽難,哭自己這些年對父親的疏遠,哭自己甚至沒能在父親生命的最後時刻陪在身邊。
他突然覺得,在bj追逐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職位、薪資、別人的認可——在死亡麵前,顯得那麽可笑而渺小…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嚨嘶啞,眼睛腫痛,淚水流幹。他蹲在那裏,手裏緊緊攥著父親的夾克,整個人被掏空了一般。街道上經過的老人、年輕人或是孩子們,看到這個悲傷的男人,紛紛都投去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前打擾。因為,在青山鎮,人們懂得給悲傷留出空間。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國棟的腿因為蹲得太久而發麻。他扶著大門,慢慢站起身,用手擦了擦臉,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再次開啟那個黑色塑料袋,想看看裏麵還有什麽,除了夾克,還有一串鑰匙——超市的、家裏筒子樓的、還有幾把他不認識的。
拿出鑰匙,他突然發現鑰匙串下麵,壓著一個軟軟的小布包。
那是一個紅色的香囊,用精緻棉布縫製,正麵繡著一個極其漂亮的“福”字。針腳細膩,顯然是手工製作,香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藥和香料的清苦氣味。這東西,讓江國棟愣住了。
他開啟香囊,裏麵除了幹燥的草藥,還有一張折疊得很小的字條。字條上麵是父親熟悉的字跡,墨水有些洇開:
“國棟,要有天你能看到這個,就會明白爸爸對你像對這裏的山林,盼你好。知道你在bj很難,我不會再去當累贅,願我兒能永遠幸福平安!”
落款日期:2025年10月10日。
昨天!正是他參加公司副總競聘的日子,父親居然知道!
江國棟盯著那張字條,盯著那熟悉的筆跡,盯著那句“我不會再去當累贅”,眼淚再次模糊了視線。
原來父親什麽都知道。知道他在bj打拚的不易,知道他為前途焦慮,知道他擔心父親成為負擔。所以父親選擇沉默,選擇不打擾,選擇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在千裏之外為他祈求平安。
那件他曾經以為父親瞧不上的昂貴西裝,此刻想來,父親不是嫌棄,而是心疼兒子花錢。那些看似尖刻的話語,背後藏著的,或許是一個不善表達的父親最深沉的擔憂——怕兒子走自己的老路,怕兒子在現實中撞得頭破血流。
“爸……”他對著空氣喃喃,聲音破碎,“對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沒看懂……”
他想起老四。一定是父親向老四打聽過他的近況,老四嘴嚴,沒有告訴他。就像他讀大學時,父親常會偷偷向老四詢問他的情況,卻從不直接打電話給他。
這種沉默的、笨拙的、藏在堅硬外殼下的愛,他直到此刻才真正讀懂。
而當他讀懂時,已經太遲了。
江國棟將香囊緊緊握在手裏,那粗糙的布料硌著掌心。他抬頭望向超市緊閉的門,想象著父親最後一次鎖門離開的樣子——也許正是去後山的老道觀,為他求這個平安符。
他聽說過,後山的老道觀這些年香火很旺。當地政府將其作為傳統文化和紅色旅遊景點保護開發,道觀本身也因傳聞靈驗而吸引了不少遊客。但通往道觀的山路,因為保留了抗戰時期的原始風貌,依舊異常難走。
當地人說,那是當年道觀道士們為抵抗日軍設下的重重關卡。抗戰時期,老道觀曾庇護過許多百姓和八路軍傷員,道士們不僅救治傷者,還利用地形設定陷阱,阻擊上山掃蕩的日軍。許多道士後來都下山參戰,犧牲在戰場上。抗戰勝利後,隻有當年最年輕的小道士迴到觀中,繼承了師傅師兄們的遺誌,繼續修行祈福。
因為這段曆史,那條山路被刻意保留下來,作為對曆史的銘記。也有人說,那是道觀對求福者誠心的考驗。
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要爬上那樣陡峭難行的山路,需要多大的毅力?需要走多久?
父親為他做了這件事。在他全然不知的時候。
江國棟感到心髒一陣劇痛,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強烈。他靠在卷簾門上,大口喘氣,手裏緊握著那個香囊,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國棟?國棟!”
一個聲音把他從痛苦的深淵中拉出。
江國棟茫然抬頭,眼前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多歲,剃著極短的寸頭。這人穿著印有誇張虎頭圖案的寬鬆t恤,黑色工裝褲,腳上一雙限量版的airforce1運動鞋,脖子上還掛著一條分量不輕的金鏈子。
整個人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潮”和“壕”氣,江國棟皺眉看了幾秒,沒認出來。
“我去,你連我都不認識了?”男人誇張地張大嘴,指著自己的臉,“我呀,毛蛋王軍!阿軍!不,咱不是一直有聯係嗎?你不看我朋友圈嗎?怎麽連我都不認識了呢?”
王軍?江國棟在記憶裏搜尋,那個小時候天天賴在超市門口,眼巴巴等著吃毛蛋的胖小子?那個家裏開加工廠、從小就是“富二代”的玩伴?那個昨晚還在聯係的老同學?
眼前這個潮男,和記憶裏那個憨憨的胖小子,實在難以重疊。
“你……什麽時候換這個造型了?”江國棟聲音沙啞地問,“我太忙了,不怎麽看朋友圈。”
“哈哈,我就說呢,你朋友圈從來看不到你出沒!”王軍得意地轉了個圈,“這造型都換了好幾天,你仔細看看,我帥嗎?”
江國棟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那雙鞋上:“你腳上這雙airforce1,前一陣炒到了天價,不虧是你小子啊,現在還是那麽有錢。”
王軍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我是天生有錢人,爺永遠十八歲,帥得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