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國棟的腳步,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因為他認識這排房子。
或者說,每一個在青山鎮長大的人,即使從未靠近,也都在童年的禁忌傳說和大人偶爾壓低聲音的交談中,隱約知道這個地方意味著什麽。
這是醫院的太平間!
“醫生……”江國棟的聲音幹澀,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
走在前麵的醫生終於在台階前停住,轉過身,隔著兩層嚴密的口罩。江國棟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大大地睜開著。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裏承載著過於複雜的內容:濃得化不開的職業性疲憊,深切的、近乎沉重的歉意,以及一種……更底層的、目睹了太多無常卻依然會感到無力的、深切的悲傷。
“江先生,”醫生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要被清晨的微風吹散,“您請跟我來。”
醫生踏上一級台階,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鑰匙互相碰撞,發出冰冷清脆的“叮當”聲。他找到其中一把,插入門鎖,“哢噠”發出一聲脆響。
鎖舌彈開的聲響,在萬籟俱寂的黎明前,清晰得刺耳,醫生推開了門。
一股氣息,或者說,一股存在的證據,從門內湧出。
那不是單純的福爾馬林溶液刺鼻的化學氣味,也不是血腥味,它是一種綜合的、複雜的、專屬於生命徹底靜止後空間的氣息。那是防腐劑的凜冽、是冷藏裝置維持的、侵入骨髓的低溫感、是一種更微妙的、有機物在絕對低溫下緩慢停滯、卻仍不可避免走向分解初始階段所散發出的、極其淡薄的甜腥與虛無。
這氣息,具有重量和侵略性,更具有某種毀滅般的絕望。
它撲麵而來,撞上江國棟的臉,強行鑽進他的鼻腔,順著氣管長驅直入。最後,氣息在肺泡裏凝結成一小塊、一小塊堅硬的冰碴,讓他僵在了原地,無法動彈,從而呼吸停滯。
這時的雙腿,彷彿不再是他自己的,它們被灌注了熔化的鉛,不,比鉛更沉重,是冷卻凝固的混凝土,是地殼深處的花崗岩,是地球的引力在此刻專為他一人增加了百倍。
江國棟抬不起腳,挪不動步,隻能像個拙劣的木偶,呆立在原地。他眼睜睜看著那扇敞開的門,以及門後那片被節能燈管冷白光勉強照亮的區域——水泥地麵泛著清冷的光,白牆空無一物,靠牆立著一排……金屬櫃子。
不鏽鋼材質,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頂上慘白的燈光,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每個櫃門中央,都嵌著一小塊長方形的電子顯示屏,幽綠的led數字顯示著編號:001,002,003……
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塊顯示屏粘住,螢幕下方貼著的手寫的標簽,字跡工整。標簽上是黑色記號筆,一筆一劃,清晰殘酷的寫著一行字:
“江昌,男,65歲,10月11日收。”
江國棟僵在原地,的視線凝固在那行字上,久久無法移開。他的時間感徹底混亂了,秒針停滯,分針凝固,時針模糊。他的大腦拒絕處理這簡單的資訊,隻能像壞掉的唱片,反複刮擦著那幾個字:江昌,65歲,10月11日。
今天是10月11日,那麽父親是……今天被送到這裏的。
不,不對,現在的時間是清晨。
如果父親是“今天”送來,那意味著他的死亡發生在昨天,10月10日淩晨以後。更確切地說,是發生在幾小時之前,他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那時的他,還困在服務區的廁所鏡子前,還聽著司機談論直播和狐狸的時候。
在他全然不知的某個時刻,父親的心髒,停止了跳動。
這個認知,不是閃電劈落,不是重錘擊頂。它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被一隻無形的手握著,開始緩慢地、持續地、一下又一下地切割著他每一根神經。最初的麻木過後,痛感才從最深處彌散開來。從心髒那個驟然塌陷的空洞開始,沿著密密麻麻的血管網路,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發梢,最後在眼眶後麵積聚,化作一種酸脹尖銳的刺痛。
他聽見一個幹澀怪異的聲音從自己喉嚨裏擠出來:“不……這不可能……”
醫生站在門內,側身讓出通道,沒有催促,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醫生一聲不吭,隻是那樣靜靜地站著,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那種姿態,是見慣了生死離別後的某種職業性麻木,卻也奇異地混雜著對生者此刻所承受巨大痛苦的、沉默的尊重。
“江先生,”醫生又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麽,“節哀!請進。”
江國棟終於,挪動了雙腿,艱難地邁出第一步。
第一步,腿軟得如同踩在厚厚的、吸飽了水的棉花上,又像是陷進了無底的泥沼。這一步需要他呼叫全身的意誌力,去對抗那股來自心底的、巨大的、想掉頭逃走的阻力。
他跨過門檻,走進了那個空間。
冷氣,真正的、具有物理質感的冷氣,瞬間將他包裹。這不是空調製造的涼爽,而是從那些不鏽鋼櫃體內部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能穿透衣物、直抵骨髓的低溫。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太平間內部比想象中小,大約三十平米見方,蒼白的厲害。除了占據一整麵牆的遺體冷藏櫃,室內隻有一張不鏽鋼的推送床,一張陳舊的書桌,兩把簡單的木椅。牆上掛著一個硬殼登記本,翻開的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姓名、日期、簡要死因。
醫生走到標有父親名字的櫃門前,手握住冰冷的金屬把手,然後醫生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江國棟。
“您準備好了嗎?”醫生問,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江國棟點了點頭,動作僵硬,但他確實做出了這個表示肯定的姿態。
醫生拉開了櫃門,金屬滑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在絕對寂靜中格外分明。更濃的白色冷霧從櫃內湧出,裏麵是一個同樣不鏽鋼的、如同巨大抽屜般的承屍盤,上麵覆蓋著一塊潔白的布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