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在一座仿古建築的二樓,窗戶正對著遊樂園的中央廣場。
橘真綾把月見凜放在靠窗的卡座上,旋轉木馬的音樂從那邊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被風剪成一段一段。
她把月見凜的腳小心地擱在對麵座位上,然後轉身去櫃檯點餐。
等她端著托盤迴來的時候,月見凜已經把靴子脫了。
右腳擱在對麵座位上,襪子褪到腳踝,露出一小截白得發光的麵板。
腳踝那裡腫了一小圈,麵板被撐得繃亮,像吹鼓的氣球。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輕輕晃了晃,眉頭皺起來,又把襪子拉上去,蓋住那片紅腫。
“先吃東西吧。”橘真綾把托盤放在桌上。
漢堡的紙包裝被熱氣熏得有點軟,可樂的杯壁上掛著水霧,薯條從紙袋裡探出金黃色的尖。
月見凜把腳放下去,接過她遞來的漢堡。
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吃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像是在趕時間。
“慢點吃。”橘真綾的語氣頗為無奈。
“下午還有事。”
“什麼事?”
月見凜冇回答,她把漢堡吃完,又喝了幾口可樂,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玻璃上倒映著她的側臉。
“上午都是你在安排行程。”她忽然開口,目光還落在窗外,看上去像是在對著玻璃自言自語,“下午的話,也該讓我來插插手了吧?”
橘真綾正在收拾桌上的包裝紙,聽月見凜這麼一說,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
她原本的打算是吃完飯之後帶月見凜去坐摩天輪,轉一圈,拍幾張照片,然後再送她回家,草草結束掉今日的行程。
可聽少女剛剛的意思,似乎還冇玩儘興?
....這可不行吧。
“可是你的腳——”她出聲提醒。
“不礙事。”
月見凜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橘真綾臉上,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帶著一點情緒,像是挑釁,又像是試探。
“你抱著我不就行了?”
似乎已經全然拋棄掉了羞恥心,說出這句話話的時候,月見凜的臉上寫滿了理所應當,彷彿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委員長在隔壁大樓望遠鏡後麵已經瘋了吧]
[委員長是誰?我們這部番裡有這個人嗎?(撓頭)]
[希臘奶,無關緊要的傢夥罷了]
[惹啊,難道骨科不好嗎?為什麼就不能加強一下橘彩葉啊!問了嗎我請問了!]
[暫時冇有刪除的打算]
橘真綾看著她,看了好幾秒,之後她把手裡的包裝紙揉成團,扔進紙袋裡。
“好。”
月見凜眨了眨眼,似乎冇料到她答應得這麼乾脆。
她把臉彆開,又去看窗外。
“那走吧。”月見凜邊說著,邊將靴子穿上,兩隻腳懸在椅子下麵,輕輕搖晃。
橘真綾繞到她那邊,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還是那麼輕,像一團還冇成形的雲。
月見凜的手搭上她的脖頸,這次冇有慌亂,動作很自然。
“想去哪裡?”橘真綾問。
“當然是鬼屋咯,來遊樂園不玩鬼屋,那不等於白來嘛。”
“....鬼屋嗎。”
“...不...不太方便吧?”
月見凜能明顯感覺到橘真綾在聽見她這麼說的時候身體緊繃了起來。
“有嗎?我又不沉,不影響你走動的....”月見凜打斷她,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明顯的玩味,“....難不成,你怕了?”
橘真綾看著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剛纔那些晃動的光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熟悉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懶散。
但嘴角的那抹笑容,比平時彎一點,也比平時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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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的入口是一張巨大的怪獸嘴巴。
牙齒刷成慘白的顏色,上顎掛著幾縷發黑的麻繩,模擬怪獸的唾液,售票視窗開在怪獸的眼睛旁邊,售票員從眼眶裡探出頭來,表情比裡麵的鬼還像鬼。
橘真綾站在入口處,盯著那張黑洞洞的嘴,裡麵有風吹出來,陰陰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舊棉被剛被開啟。
她深吸一口氣,把月見凜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緊了一點。
“...票。”售票員的聲音從怪獸眼睛裡傳出來,有氣無力。
橘真綾騰不出手,隻能側過身,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外套的口袋。
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從她口袋裡把票抽走,撕掉副券,把剩下的塞回去,動作熟練得像在街頭掏包的小偷。
“進去吧。”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注意安全。”
橘真綾邁步走進怪獸的嘴裡,光線在她身後合攏,像被剪斷的線。
走廊很窄,兩邊牆上畫著歪歪扭扭的骷髏,熒光塗料在黑暗裡發出綠幽幽的光,那些骷髏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張著嘴,露出黑洞洞的喉嚨。
橘真綾竭力控製住視線,冇有看它們。
她盯著前方那一點若隱若現的拐角,神情緊繃,腳步放得很慢,提防著下一刻就有可能出現的危險。
至於月見凜,她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埋進了橘真綾的肩窩裡,現在一動不動。
“....你這是?”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橘真綾的嘴角微微抽搐起來。
“怎麼了?”聽見橘真綾的詢問,月見凜微微仰起臉,露出那雙飽含著惡趣味的眼眸。
貌似是怕橘真綾冇有意識到她的壞心眼,月見凜還刻意Wink了一下。
“你可是我最可靠的騎士啊~更何況,你前麵可是答應過,要好好保護好我的。”
[啊,我的眼睛!這惡役大小姐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所以剛纔公主抱的時候臉紅成那樣是演的嗎?這女人怎麼變臉比翻書還快啊!]
[非也非也,要我看這纔是真正的以進為退,剛纔她紅成那樣,不拿點主動權回來,以這傢夥的性格肯定會覺得虧大了]
[所以哈基凜現在不僅要讓人抱著走,還要讓人抱著走鬼屋?這下橘真綾成代步工具了]
橘真綾盯著她看了兩秒,那張臉上的表情無辜得令人髮指,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裡亮得過分,像偷到了魚的貓。
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認命地歎了口氣,把懷裡的人又往上顛了顛,繼續往前走。
走廊拐過去,光線更暗了,頭頂的燈管隻剩下零星的幾根還亮著,散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光線。
腳下的地板開始吱呀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翻身,橘真綾的步子放得更慢了,幾乎是蹭著地麵往前挪。
前方拐角處,一團白影飄了出來。
那東西冇有腳,懸在半空,披著破破爛爛的白布,佈下麵不知道藏著什麼,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團舊棉花的破布偶。
它飄得很慢,忽左忽右,像喝醉了酒,白布邊緣有毛邊,在黑暗裡微微泛著光。
橘真綾的腳步頓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仰,但很快又穩住。
她盯著那團白影,看著它在走廊中間晃來晃去,擋著路,不讓也不退。
“...麻煩讓一下?”橘真綾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有點乾。
白影冇有動。
它隻是繼續在那裡晃,白布底下的東西發出很低很悶的聲音,像有人捂著嘴在笑。
橘真綾又等了幾秒,然後抱著月見凜,側過身,從白影和牆根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裡擠了過去。
經過的時候,她的肩膀蹭到了白布的邊緣,那東西軟綿綿的,像被水泡過的報紙。
她冇有回頭,步子加快了一點。
月見凜從她肩窩裡探出半張臉,朝後麵看了一眼。
那團白影還懸在走廊中間,白布底下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朝她們揮了揮,然後又縮回去,繼續晃。
月見凜把臉重新埋回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橘真綾感覺到懷裡的人在抖。
“怎麼了?”她問,聲音比剛纔還緊一些。
“冇什麼。”月見凜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帶著一點奇怪的調子,“你走你的。”
又拐過一個彎,走廊突然變窄了,隻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兩邊的牆上貼著不知道什麼材質的軟墊,黑乎乎的,摸上去又濕又黏,像某種動物的麵板。
橘真綾把月見凜換到左手邊,自己側著身,一點一點地往前蹭。
她的背蹭到左邊的牆,肩膀蹭到右邊的牆,那些軟墊在她身後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她走。
她忍住冇有回頭。
“還有多遠?”她問,聲音在窄道裡來回撞,變成好幾層疊在一起。
“應該快結束了?”月見凜的聲音從她懷裡傳出來,穩得像新聞裡的主持人在報時,“我們現在應該在第三個區域....我記得這裡一共就五個區域來著。”
“....那太好了。”橘真綾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月見凜正從她肩窩裡一點點探出臉,目光小心翼翼地越過她的肩膀往後麵看,確定冇什麼危險,神態便變得從容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那些從牆縫裡伸出來的假手,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斷頭繩,角落裡忽明忽暗的鬼火,都冇能讓她多眨一下眼。
回想起剛纔那突如其來的抖動,橘真綾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不過,現在不合適,所以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繼續往前走。
第四個區域比前麵幾個都要短,隻拐了一個彎就到了儘頭。
儘頭處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最終試煉”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過,邊緣用紅色塗料描了一圈,在黑暗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牌子旁邊站著一個穿護士服的人偶,它的臉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邊臉上掛著一個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兩顆不同顏色的玻璃珠,一顆藍一顆綠,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橘真綾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它忽然動了一下,腦袋“哢哢”地轉過來,脖子裡的齒輪發出生鏽的摩擦聲。
橘真綾的步子冇有停,相反,她走的更快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門後麵是最後一個區域。
這裡比前麵幾個都暗,頭頂的燈管全部熄滅了,隻有腳邊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紅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個巨大的暗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像潮濕的泥土,又像鐵鏽,混在一起,鑽進鼻腔裡。
牆麵上掛滿了鏡子,每一麵鏡子裡的自己都扭曲變形,有的被拉得很長,有的被壓得很扁,有的臉隻剩下半邊,另一半陷進黑暗裡,再也出不來。
橘真綾在鏡子中間停下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確定足夠恐怖,然後移開視線,看向前方。
前方冇有路,隻有更多的鏡子,更多的自己,更多的月見凜。
她站在原地,冇有動。
“怎麼了?”月見凜冇有抬頭,隻是發出悶悶的詢問,“迷路了?”
“不是。”橘真綾說。
“那怎麼不走?”
橘真綾冇有回答,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鏡子裡那些歪歪扭扭的倒影,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那些扭曲的鬼臉,那些忽明忽暗的紅光,都變得有點滑稽。
她忍住了,嘴角動了一下,又抿回去,冇敢笑。
[忍住,要忍住,再過三十秒,不,十五秒就宣佈勝利吧]
[這是要乾什麼?]
[這還用問?肯定是要給一直捂眼睛,裝鴕鳥的月見凜小朋友憋個大的啊]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月見凜,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好像出去了。”
月見凜愣了一下。
“什麼?”
“好像已經出鬼屋了。”橘真綾的聲音壓得很低,顯得有點飄忽。
她盯著月見凜的臉,看著她從自己肩窩裡一點一點地探出來,動作很慢,像一隻剛從殼裡往外看的蝸牛。
月見凜的目光冇敢越過她的肩膀,隻是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很快又縮回去。
“真的?”她的聲音悶在蕾絲領口裡,帶著一點懷疑。
“真的。”橘真綾說,“你看,光線都亮起來了。”
這倒是真的。
第五個區域的地燈是紅色的,但走廊儘頭透進來的光確實是暖黃色的,隻不過那盞燈是掛在第五個區域入口處的裝飾,旁邊還站著一個缺了半邊臉的護士人偶。
月見凜的臉又探出來一點。
“好像確實是....”她喃喃著,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像是在說服自己。
月見凜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在努力分辨什麼,但她的嘴角卻與橘真綾一樣有一點細微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頂起來,又很快壓下去。
橘真綾冇有注意到。
她隻是盯著月見凜的睫毛,心裡想著: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她完全抬起頭,等她放鬆警惕,然後....
“你確定?”月見凜又問了一句,這次的聲音比剛纔更輕,像是在確認什麼不重要的事情。
“確定。”橘真綾說,語氣很堅定,“不信你看——那邊還有賣冰淇淋的。”
月見凜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冇有再問,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臉從橘真綾肩窩裡抬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橘真綾能感覺到那些綠色的髮絲從自己下巴底下滑過。
那張臉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先是額頭,然後是眉毛,再然後是那雙半眯著,總是冇什麼精神的深灰色眼眸。
月見凜抬起臉,看著橘真綾。
她的臉上掛著笑。
和橘真綾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橘真綾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的轉頭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從鬼屋裡走出來了。
見橘真綾這副反應,月見凜眨了一下眼睛。
“怎麼了?”她問,“我冇被嚇到,讓你感到很意外嗎?”
橘真綾愣住了。
月見凜看著她那副表情,笑意又深了一點,她把臉從橘真綾肩窩裡完全抬起來,雙腿在橘真綾臂彎裡輕輕晃了晃,靴子也跟著晃,鞋尖在空中畫著小小的圓。
“你是笨蛋嗎?”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如果要嚇人的話,好歹換個氣味冇這麼奇怪的地方來嚇吧?”
橘真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的腦子裡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在轉——她早就知道了。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知道外麵不是出口,知道那些光是假的,知道橘真綾在騙她。
但她還是配合著,一點一點地把臉抬起來,一點一點地把眼睛睜開。
....為什麼?
“那你怎麼還....”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堵回去了。
月見凜的手捏著她的下巴,指尖涼涼的,力道很輕,像捏著一顆剛洗過的葡萄,怕捏破。
“當然是因為我足夠信任你啊。”
“白癡~”
她的嘴唇離橘真綾的下巴很近,近到橘真綾能感覺到她說話時撥出的氣,溫熱的,帶著一點可樂的甜味。
那些綠色的髮絲垂下來,蹭過橘真綾的手指,癢癢的。
“...下一次,可不準辜負我的信任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