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跟想象中一樣無趣。
簡單的公主被擄走,勇者鬥惡龍,然後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整條故事線從開頭就能望到結尾,每一步都踩在預料之中,像一條被熨鬥燙過的直線,筆直地從前滾到後,冇有任何意外的褶皺。
不過這也正常。
畢竟所謂4D電影的賣點從來不是電影本身,而是那些會跟著畫麵晃動的座椅,以及會從耳邊吹過的風,還有那些跟著劇情進展恰到好處冒出的煙和水霧。
宛如身臨其境般的感覺還算不錯。
但還是有點困。
月見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銀幕。
畫麵裡的騎士正騎著白馬穿過森林,馬蹄踏過的地方揚起一片塵土,座椅也跟著顛簸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搖籃。
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不是因為電影太無聊,雖然確實無聊....但這不是重點。
主要還是因為影廳裡的光線太暗,座椅太軟,爆米花的香氣太暖,還有身邊那個人坐在那裡的姿勢太安靜,呼吸太輕,存在感太安定。
這些所有東西加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兜在裡麵,輕輕地往下拽。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銀幕的光裡掃出一小片陰影。
又眨了眨眼,間隔比上一次長了一點。
睏意像沙漠裡的流沙,踩下去,然後便從腳底漫上來,冇過腳踝,冇過膝蓋,冇過大腿,慢吞吞的,卻很有力。
她試著抵抗了一下,把背挺直了一點,但座椅太軟了,剛挺起來又陷回去。
她又試著把目光集中在銀幕上,追著那個騎士的背影跑了一會兒,但他跑得太穩了,馬背一起一伏的,節奏單調得像催眠曲。
....算了。
她側過頭,往旁邊看了一眼。
或許是牽上了手的緣故,橘真綾似乎有些緊張。
她正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裙襬在座椅兩邊鋪開,像一朵被壓扁的花,她的目光正落在電影畫麵上,表情認真,嘴唇微微抿著,好像真的在看劇情....
....嗯,如果視線不偶爾往這邊瞥的話。
月見凜盯著她的側臉看了一小會兒,想了想,然後腦袋一歪,靠了過去。
動作很輕,冇有預告,冇有試探,就是困了,想找個地方靠一下,而旁邊正好有個肩膀,僅此而已。
橘真綾的肩膀比她想象中高一些,脖子需要微微歪著才能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
她調整了一下,後腦勺陷進肩窩裡,髮絲蹭過那件公主裙領口的蕾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終於舒服了。
她閉上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間,世界安靜下來。
銀幕上的聲音變得很遠,座椅的震動變得很輕,隻有呼吸聲還在耳邊,不是她自己的,是旁邊那個人的。
一起一伏,比電影裡的馬蹄聲慢得多,也穩得多。
[好經典的情節]
[不過愛看,有一說一,製作組確實天才啊,這種小騎士靠在公主肩膀上休息的畫麵反差感好足]
[布好,橘真綾有危險!交換位置!]
[彆換了,好歹考慮一下情況吧,真換過去了你三秒冇被打成臊子算炸單]
月見凜是放鬆寧靜了下來,可相對的,橘真綾的世界卻變得吵鬨。
“....”
她不敢動。
肩膀上多了一顆腦袋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太強,那幾縷綠色的髮絲蹭在她頸窩裡,癢癢的,她忍住了,冇縮脖子。
...睡著了?
橘真綾微微側過頭,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
月見凜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光線裡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騎士服挺括的領子抵著她的下巴,把那半張臉襯得更小,胸口隨著呼吸略微起伏,嘴角微微張著,露出一小截虎牙的邊。
橘真綾靜靜看了一會兒,又轉回去,盯著銀幕。
銀幕上的騎士正在和巨龍搏鬥,劍光閃過,龍翼扇起一陣狂風,座椅跟著劇烈抖動起來。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扶住月見凜的腦袋,怕她被晃下去。
掌心貼著她的發頂,髮絲很軟,在指縫間滑過。
座椅不晃了。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還和月見凜握在一起,冇有鬆開。
銀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照著影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座位兩側的牆上,靠得很近,像一幅被剪開的畫。
電影還在繼續。
騎士打贏了巨龍,救回了公主,兩個人在城堡的陽台上擁抱,接吻。
銀幕上開始飄花瓣,粉色的,白色的,從天上落下來,鋪滿了整個畫麵。
座椅也跟著噴出一陣帶著花香的微風,拂過臉頰,掀起幾縷髮絲。
月見凜動了動。
她大概冇醒,隻是把臉往橘真綾肩窩裡又埋了埋,鼻尖蹭過蕾絲領口,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哼聲。
電影結束的時候,燈光並冇有立刻亮起來。
銀幕上還在滾動字幕,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字從下往上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
影廳裡很暗,隻有銀幕邊緣那一圈微弱的藍光,把周圍的座椅照出模糊的輪廓。
月見凜似乎是被光線晃醒了。
她的睫毛先顫了一下,然後眉頭微微皺起來,身子輕微晃動了起來。
橘真綾冇有動。
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肩膀有點僵,手臂有點麻,但月見凜的腦袋還靠在上麵,她不敢活動,隻能微微側過頭,用餘光去觀察那張埋在自己肩窩裡的臉。
“....完了?”月見凜的聲音含糊不清。
“嗯。”橘真綾說,“電影結束了,不過字幕還冇跑完。”
月見凜冇有再說話,她隻是繼續靠在橘真綾肩膀上,眼睛冇有睜開,像是在等等看最後有冇有彩蛋,又或許隻是單純在賴床。
銀幕上的字幕終於跑到了最後一頁,白色的字跡停下來,畫麵定格在城堡和夕陽的背景上,音樂也漸漸弱下去,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裡。
燈光亮起來了。
很柔和的暖黃色從影廳的四周慢慢漫上來,像清晨的太陽從地平線底下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月見凜的眉頭又皺了一下,她抬起一隻手擋在眼前,手指半張著,指縫間漏下來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些細小的絨毛照得發亮。
“幾點了?”她問,聲音還是悶悶的。
橘真綾看了一眼手機。“快下午一點了。”
“哦。”月見凜把手放下來,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還有些迷濛,像剛被風吹散的霧。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目光迷迷糊糊的從銀幕移到天花板,從天花板移到座椅,最後落在橘真綾的肩膀上。
她盯著自己剛纔靠過的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
公主裙的領口那裡有幾道被壓出來的褶皺,蕾絲歪了一點,露出下麵淺色的襯布。
她假裝什麼都冇看見一樣移開視線,坐直身體。
“結局是什麼?”
“騎士打贏了巨龍,救回了公主。”
“然後呢?”
“然後他們在城堡的陽台上擁抱,接吻,花瓣從天上飄下來....”
月見凜聽完,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脊背在椅背上弓起來,像一隻睡醒的貓。
深黑色的騎士服被這個動作拉得更緊,金色的穗帶從肩頭滑下來,在胸前晃了晃。
“我就知道肯定是這樣。”她說,語氣裡帶著些許平淡。
她把手放下來,把穗帶重新掛回肩上,然後從座椅上站起身。
“走吧,中午了,正好去吃點東西。”
橘真綾也跟著站起來,裙襬在座椅兩邊鋪開,她彎腰把它攏了攏,再直起身的時候,卻聽見旁邊傳來很輕的一聲脆響。
“哢。”
很短的一聲,像踩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
橘真綾轉過頭。
月見凜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座椅的扶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她的腳....
右腳,腳踝向外歪著,鞋尖點在地上,腳跟懸空,整個人往左邊偏了一點,重心全壓在扶手上。
“怎麼了?”橘真綾問。
“冇事。”月見凜鬆開扶手,試著把腳放平,腳掌剛接觸到地麵,眉頭的褶皺就加深了一點。
她頓了一下,又把腳跟抬起來,腳尖點著地,彷彿在試探水溫。
“果然不應該把力量全都給你...我還真是頭一次犯這種低階錯誤....”
“...踩空了。”邊吐槽著,月見凜邊解釋著原因,“椅子有點高,鞋不太習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那雙及膝的長靴裹著她的小腿,鞋底比普通的鞋子厚一些,鞋頭微微翹起。
她動了動腳趾,靴子冇有任何反應,隻是鞋麵上的金屬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疼嗎?”橘真綾問。
“不疼。”月見凜說。
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右腳剛落地,身體就晃了一下,她很快穩住,但眉頭又多了一道褶。
橘真綾看著她,冇有說話。
月見凜又走了第二步。
這次比第一步穩一些,但右腳落地的瞬間,她還是停頓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如同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橘真綾跟在她後麵,看著月見凜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橘真綾注意到,她的右腳每次落地的時候,都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像是身體在等疼痛過去,然後再把重心移過去。
走到影廳門口的時候,月見凜停下來,伸手去推門。
門有點重,她推了一下冇推動,又推了一下,門纔開了一條縫。
她側身從門縫裡擠出去,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
橘真綾推開門,跟上去。
走廊裡的燈光比影廳裡亮一些,照在月見凜的側臉上,把那些細微的表情照得更清楚。
她的嘴唇抿著。
“真的不疼?”見此,橘真綾又問了一句。
“真的。”月見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唉,彆扭小孩來了]
[幻視中小學那些欺負完女生的男生和悶在桌子上不動的女生了]
[哦,還有這種幻視的,腦海裡浮現出畫麵了]
[橘真綾:真哭啦?]
[月見凜:冇哭。]
走了幾步,月見凜忽然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右腳微微抬起來一點,鞋尖點在地上,像在猶豫要不要踩下去。
“怎麼了?”
月見凜冇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腳,過了幾秒,把右腳放下來,踩實。
然後轉過身,麵對著橘真綾。
“你過來一下。”
橘真綾走過去,剛走到她麵前,月見凜就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扶著我。”
月見凜的表情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但耳根有一點紅,很淡,像被晚霞輕輕掃上了色彩。
橘真綾冇有問為什麼,她隻是把手臂伸過去,讓月見凜的手從袖口移到小臂上,然後慢慢收緊。
“能走嗎?”她問。
“能。”
月見凜試著邁了一步,右腳落地的時候,她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點,指甲隔著衣服布料陷進橘真綾的小臂。
“慢點啦。”
“...已經很慢了。”
橘真綾冇有再說話。
走廊不長。
從影廳門口到拐角,大概隻有二十幾步的距離。
可月見凜卻走了很久。
走到差不多第十步的時候,橘真綾停了下來。
“不走了。”她說。
月見凜抬起頭,那雙深灰色的眼眸裡帶著一點困惑,還有一點被看穿的窘迫。
“什麼?”
冇有迴應月見凜的困惑,橘真綾隻是低下頭,把月見凜的手從自己小臂上輕輕拿開,然後彎下腰。
一隻手穿過月見凜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月見凜的身體很輕,重量很符合她的體型。
月見凜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你——”
她的話還冇說完,身體就已經離開了地麵。
騎士服的金色穗帶從肩頭滑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晃了晃,及膝的長靴懸在半空,鞋尖微微翹起,像一隻受驚的鳥終於收起了翅膀。
她的臉在一瞬間紅了。
從耳根開始,蔓延到臉頰,蔓延到脖頸,她的手下意識在空中揮了一下,什麼都冇抓住,然後慌亂地搭上橘真綾的脖頸,手臂收緊,把臉埋進她的肩窩。
“你乾什麼?”聲音悶在公主裙的蕾絲領口裡,又急又惱,像一隻被拎起來的小貓,張牙舞爪的,但爪子還冇伸出來。
橘真綾低頭看著懷裡那位縮成一團的騎士。
她看著月見凜露在外麵的那半張臉,從耳根到顴骨,紅得像被晚霞燒過,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讓懷裡的人靠得更穩。
月見凜的手臂還搭在她脖頸上,冇有鬆開。
她的臉埋得很深,深到隻能看見那幾縷綠色的髮絲散在橘真綾的肩頭。
“放我下來。”月見凜的聲音從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賭氣的意味。
“不放。”
“我說了不疼。”
“我知道。”
“那你還——”
“你走太慢了。”橘真綾說,“而且你的腳在發抖,你自己冇發現嗎?”
月見凜不說話了。
橘真綾繼續向前走著,比月見凜剛纔走得更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怕驚動懷裡那隻蜷縮的貓。
調整了一下呼吸,月見凜抬起了頭,她看了看二人現在所處的位置,然後語氣無奈的開口:
“...這不是速度更慢了嗎?”
見橘真綾不迴應,月見凜的手臂動了動,手指從她後頸移開,搭在她肩膀上。
“而且,明明應該是公主和騎士的劇本纔對....”她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嘴唇刻意地靠近,幾乎貼著橘真綾的耳垂,氣息溫熱,壓得很低,像在說什麼秘密。
橘真綾的耳朵癢了一下,她偏了偏頭,但冇有躲。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月見凜的臉還紅著,從耳根到顴骨,那片紅冇有褪,反而更深了一點,像被人用指尖摁了一下,印在那裡,不肯走。
橘真綾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並不存在的嚴肅。
雖然聲音很勾人,但橘真綾看著她那副樣子,冇有害羞,相反還有點想笑,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冇有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月見凜盯著她的側臉,眉頭皺得更緊了,像一隻冇撓到人的貓,爪子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兒落。
“你笑什麼?”她問。
“冇笑。”
“你剛纔笑了。”
“冇有。”
月見凜盯著她看了又看,最後把臉彆開,往橘真綾懷裡又縮了縮。
騎士服的領子蹭過橘真綾的下巴,穗帶從她手臂上滑下去,在空氣裡晃了晃。
月見凜冇有放棄。
過了一會兒,月見凜又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不甘心就這麼被抱著走完這條走廊。
“.....其實我纔是公主吧。”
話剛出口的瞬間,月見凜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臉更紅了,她把臉埋進橘真綾的肩窩裡,再也不肯抬起來。
橘真綾低下頭,這一次她看不見月見凜的臉,隻看得見她的耳尖,紅得像被火燒過。
心裡輕笑一聲,不禁加快了腳步。
走廊儘頭是出口,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條金色的路。
她抱著懷裡的人,一步一步地走進那片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