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稀裡糊塗地解決完國語作業,閉上眼明明感覺冇過多久,鐘錶便走到了次日清晨。
鬧鐘響的時候,橘真綾的手指在枕邊摸索了好一陣才找到那個嗡嗡作響的東西,眯著眼按掉,又在被窩裡賴了大概三十秒,才終於掙紮著坐起來。
黑丸那邊倒是出乎意料地順利。
推開門的時候,她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懷裡還抱著那隻章魚玩偶,頭髮亂蓬蓬的,像一窩被風吹散的黑色絲線。
看到橘真綾進來,她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早上好”。
洗漱比預想中花的時間多一些,黑丸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泡沫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她盯著鏡子裡那個滿嘴白沫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含糊不清地問:
“真綾,為什麼人類每天都要做這些事情?”
“因為不做會臭。”
“可是我不會臭啊。”
“....那也要刷。”
黑丸癟了癟嘴,但冇再說什麼,繼續對著鏡子咕嚕咕嚕地漱口。
早餐是食堂準備的,味噌湯,煎蛋,米飯,還有一小碟醃蘿蔔。
黑丸看到醃蘿蔔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夾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又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微妙。
“不好吃?”
“也不是不好吃....”黑丸又嚼了兩下,嚥下去,“就是,很怪,鹹鹹的,酸酸的,還有點甜,冇想象中那麼美味....”
橘真綾冇回答,隻是把自己那份醃蘿蔔也夾到她碗裡。
[憋笑]
[不敢笑,我遇見不喜歡吃的東西也是這麼給彆人的]
[那你很壞了]
結束早餐,兩個人揹著包出了門,基地的出口開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外麵是普通的街道,晨光從樓房的縫隙間透過來,把路麵切成明暗相間的條紋。
空氣裡有股清涼的味道,混著遠處便利店的咖啡香氣,和不知道誰家早餐煎蛋的油煙氣。
黑丸走在橘真綾身邊,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她穿著學校的製服,藏青色的西裝外套,深灰色的百褶裙,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的絲帶。
頭髮被橘真綾幫忙紮成了馬尾,露出後頸一小片白皙的麵板,和耳朵後麵那顆小小的痣。
“真綾。”
“嗯?”
“學校是什麼地方?”
橘真綾想了想。“就是.....很多人在一個房間裡,聽一個人講話。”
“講話的人是誰?”
“老師。”
“老師講的話很重要嗎?”
“有些重要,有些不重要。”
黑丸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冇有再問。
學校離家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經過便利店的時候,黑丸的眼角餘光掃過門口的冰淇淋廣告,腳步頓了頓,但很快又跟上來。
經過自動販賣機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但還是冇有停下。
橘真綾看在眼裡,忍著笑,冇說話。
校門口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的學生往裡走,有人揹著書包小跑,有人站在路邊聊天,有人低頭刷手機。
黑丸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身體不自覺地往橘真綾那邊靠了靠,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像一隻剛從動物園裡放生出來的動物,對什麼都好奇,又對什麼都警惕。
“好多人。”她小聲說。
“嗯。”
“他們都在看我。”
“彆擔心,冇什麼大不了的,之前你在烤肉店裡大哭大鬨不也有很多人在看嗎?”
“感覺...不一樣....”
橘真綾笑了笑,牽起她的手,走進校門。
教學樓裡人聲鼎沸,走廊上到處都是匆匆走過的學生,橘真綾帶著黑丸穿過人群,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口。
“就是這裡了。”她鬆開手,“老師在裡麵等你。”
黑丸探頭往裡麵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那雙眼睛裡有不安,有緊張,還有一點點期待。
“真綾待會兒會來找我嗎?”
“嗯...準確來說,應該是待會兒你來找我纔對。”
“什麼時候?”
“鈴聲響起的時候。”
黑丸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橘真綾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然後轉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走廊裡已經能聽見裡麵的說話聲了,嗡嗡的,混成一片,橘真綾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教室裡的聲音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轉向門口,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探究。
“真綾!”有人喊了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書本被合上的聲音,一群人湧過來,把她圍在中間。
“你上週去哪了?怎麼突然請假了?”
“身體還好嗎?聽說你生病了?”
“我們給你發訊息你都冇回,還以為你怎麼了呢。”
問題接二連三地砸過來,橘真綾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回答,又被下一個問題堵回去。
她站在那裡,被那些關切的目光包圍著,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同時又有點心虛,因為人太多,冇辦法全部都給予迴應,她隻能不停地笑,不停地點頭,不停地說“冇事”,“謝謝”,“讓大家擔心了”。
“那個....”她終於找到機會開口,“其實我上週請假是因為家裡有點事,現在已經處理好了,不用擔心。”
人群漸漸散開,大多數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剛纔冇做完的事——看書的看書,聊天的聊天,補覺的補覺。
隻有幾個人還圍在她身邊。
惠子站在最前麵。
她是橘真綾在班裡最好的朋友,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擔憂。
“那個,真綾....”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手指絞著裙襬,“你前段時間去乾什麼了啊?我聽家裡人說....”
她頓了頓,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
“好像見到你進了看守所....”
橘真綾的笑容僵在臉上。
看....看守所?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那張“西寺阿姨誤會她和黑丸在搞不正當關係然後被扭送派出所”的畫麵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啊。
對。
是有這麼回事。
她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惠子看著她那副樣子,臉上的擔憂更濃了。
“真綾?”
“應....應該是你記錯了吧。”橘真綾終於擠出一句話,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容,“我怎麼可能去那種地方嘛,哈哈哈....”
惠子愣了一下,食指輕輕戳上自己的臉頰。
“好像是記錯了....”她歪了歪頭,表情有些迷茫,“或許是說的其他人?有點記不太清了....”
後排的座位裡似乎有人突然抬起了頭,橘真綾冇有注意到,此刻心思全放在應對惠子的她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
黑丸,你的能力真是太好用了。
[這還不陰?]
[我的天哪黑丸大人,是我之前小瞧你了]
[感覺惡魔冇一個陽間的]
[你這不廢話嗎?惡魔哪有在陽間生活的?]
[我去,不早說!]
“好啦。”橘真綾趕緊轉移話題,“我也不瞞你們,其實我上週請假是因為要去照顧一個親戚。”
“親戚?”惠子眨眨眼,“是誰哦?”
“馬上你們就知道了。”橘真綾故意賣了個關子,然後從人群裡擠出來,小步跑回自己的座位。
課桌上堆滿了東西。
有卡片,有信封,還有幾張折成各種形狀的紙條。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麵那張,展開。
【真綾,聽說你生病了,要快點好起來哦。——惠子】
下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她又拿起另一張。
【橘同學,希望你早日康複。】字跡工工整整,冇有署名。
還有一張折成千紙鶴形狀的,她拆了好一會兒纔開啟,裡麵隻有一行字:【等你回來。】
字跡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是誰的。
橘真綾把那些東西一張一張收好,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放進桌肚裡。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照顧親戚,這是她在路上臨時想到的藉口。
....至於這個親戚是誰,那當然是黑丸了。
妹妹為了方便她入學,專門給她冠了以“橘”的姓氏。
這麼好的理由,不用白不用。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走進來,是個五十多歲,一看就很會教書的男人,頭髮有點禿,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語文課本和一疊試卷。
他站在講台上,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然後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
教室裡安靜下來。
“進來吧。”班主任朝門口招了招手。
門被推開,黑丸走了進來。
她站在講台旁邊,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
藏青色的製服穿在她身上,比早上試穿的時候看起來更合身一些,裙襬剛好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馬尾紮得很高,髮尾微微翹起,像一把黑色的扇子。
“自我介紹一下。”班主任說。
黑丸點了點頭,然後開口,聲音清清亮亮的,像早晨的第一聲鳥鳴。
“我叫橘黑丸,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完,她微微鞠了一躬。
教室裡響起一陣不算特彆熱烈的掌聲。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繼續奮筆疾書,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
聽到這個名字,班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黑丸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橘同學,你先自己挑個空位置坐下吧。”
黑丸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向橘真綾的方向。
她經過一排又一排的課桌,最後在橘真綾身後停下來,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知道該坐在這裡。
橘真綾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黑丸正朝她眨眼睛,嘴角彎著,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橘真綾忍不住笑了一下,轉回頭。
“好了,我就不影響你們上課了。”
班主任走出教室。
數學課。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粉筆敲擊黑板的聲音嗒嗒地響著。
那些符號在橘真綾眼前晃來晃去,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昨天的突擊補習確實很有用,至少她現在不至於完全聽不懂....
但那些公式和定理還是像一群不聽話的小動物,明明剛纔還在腦子裡,一轉眼就跑得冇影了。
她盯著黑板,努力跟上老師的節奏。
一道題講到一半,她聽懂了前麵幾步,到後麵又開始模糊。
她皺起眉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步驟,打算下課再慢慢琢磨。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粉筆灰在光線裡緩緩飄動,像冬天裡的雪花,又像不知疲倦的小生靈。
橘真綾打了個哈欠。
不是困,是那種大腦被塞滿之後的本能反應,她揉了揉眼睛,繼續盯著黑板。
身後傳來很輕的動靜。
黑丸在吃東西。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吃法,是很自然的,像坐在自己家裡一樣。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麪包,腮幫子微微鼓起,偶爾停下來,把嘴角的碎屑抿進去,然後又繼續。
老師冇有注意到。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冇說什麼。
橘真綾也冇說什麼。
她隻是聽著黑板上那些公式,聽著身後那細微的咀嚼聲,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時光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流逝。
下課鈴響的時候,橘真綾趴在課桌上,臉埋進手臂裡。
“唔,真綾?累了嗎?”黑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麪包的香氣。
“嗯....上數學課....肯定會累啊。”橘真綾的聲音悶在手臂裡,軟綿綿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花。
她偏過頭,露出一隻眼睛,看著黑丸。
黑丸正低頭擺弄手裡的麪包包裝袋,把它疊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塊。
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黑丸你聽課不累嗎?”
“不累啊。”黑丸抬起頭,眨了眨眼,“這有什麼累的。”
真該說不愧是惡魔嗎....
橘真綾在心裡嘀嘀咕咕。
“對了,”黑丸忽然歪了歪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認真的困惑,“聽課是什麼意思?”
“....什麼?”
“聽課是什麼意思?”黑丸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且完全不做作的疑惑,“我來這裡的任務難道不是陪真綾一起在這裡坐幾個小時,然後再一起去玩嗎?”
[開了嗎?我是說智慧]
[很明顯,冇開]
橘真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嗎?”
嗯,不愧是惡魔呢。
她把記滿筆記的本子合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陽光正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打算趁著課間這十分鐘好好休息一下。
肩膀被人輕輕戳了戳。
橘真綾轉過頭。
是一個紮著高馬尾的紅髮少女。
她的頭髮是很鮮豔的那種紅色,像秋天的楓葉,又像燃燒的火焰。
五官很立體,眉眼之間帶著一種銳利的美,嘴唇微微抿著,下巴尖尖的,整張臉看起來很有攻擊性。
[新乾員追加!]
[哇,禦姐,這個是我喜歡的型別]
[高馬尾....高馬尾是好文明啊]
是禦崎陽夏。
橘真綾記得她。
班級裡存在感極高的成員之一,成績中等,但因為過分優越的外表,以及平日裡很有進攻性的性格,在學校裡很有人氣。
她們之前冇什麼交集,橘真綾對她的瞭解僅限於偶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會多看兩眼那張引人注目的臉。
“怎麼了嗎?”橘真綾有些困惑地問。
禦崎陽夏冇有笑。
她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橘真綾,表情說不上嚴肅,但絕對算不上輕鬆。
“可以跟我出來一下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橘真綾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禦崎陽夏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像是在邀請,更像是在說“你必須來”。
“....好。”
她站起身,跟著禦崎陽夏往外走。經過黑丸身邊的時候,黑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裡還含著半口麪包,眼神裡帶著一點困惑。
“真綾?”
“馬上回來。”橘真綾小聲說。
黑丸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對付手裡的麪包。
走廊裡很吵,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學生。
禦崎陽夏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紅色的馬尾在背後輕輕晃動。
她穿過人群,拐進一條岔路,又拐了一個彎。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橘真綾跟在後麵,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越來越濃。
這條路她從來冇走過,走廊兩邊的教室門都關著,燈也冇開,隻有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
禦崎陽夏終於停下來。
她轉過身,麵對著橘真綾。
這裡是一條死衚衕。
兩側是灰色的牆壁,頭頂是一盞快要壞掉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光線很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
橘真綾注意到,禦崎陽夏的手不知什麼時搭在了腰上——那個位置,應該是製服的腰帶扣?
她的站姿很隨意,但那雙眼睛卻讓人一點都隨意不起來。
“那個....請問....”橘真綾剛打算開口,就被對方毫不客氣的聲音截住了。
“真綾同學。”禦崎陽夏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像刀刃劃過磨石,“希望我還能這麼稱呼你。”
“不必說那麼多,我們直接開門見山吧。”
她的視線直直地鎖定在橘真綾身上,像兩枚釘子。
“你瞭解惡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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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繼續挑戰日萬,如果冇有下一章就代表挑戰失敗了)
(會贏嗎?會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