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次日就會發來邀約,然而都等到第二天中午了,橘真綾也冇有收到任何與月見凜有關的訊息。
彷彿昨天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那個對話方塊點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盯著那個頭像看好一會兒——月見凜的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幾道模糊的光暈,像是在某座城市的高樓頂層拍的。
訊息記錄還停留在昨晚那條。
【今天的約會還算不錯,我會期待下一次的。】
她盯著這行字,試圖從每一個筆畫裡讀出點什麼。
是客氣嗎?
是敷衍嗎?
還是真的在期待?
想弄清清楚情況,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今天有空嗎?】
太直接了。
【在乾嘛?】
太普通了。
【那個....昨天的娃娃還好嗎?】
....什麼鬼啊。
她把手機扣在桌麵上,深吸一口氣。
不就是冇發訊息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話是這麼說,也知曉對方有可能是在故意勾著她走,但還是控製不住的胡思亂想。
說不定在忙呢,說不定在睡覺,說不定....
說不定根本就冇把昨天當回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橘真綾自己按了下去。
不對。
她說過“期待下一次”的。
那應該....是真的吧?
啊...大腦,求求你能不能好好的冷靜一點...
基地裡冇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橘真綾隻能靠牆上的掛鐘和手機上的時間來判斷現在是什麼時候。
上午九點,她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是摸手機。
冇有訊息。
十點。她洗漱完,吃了早飯,又看了一眼手機。
冇有訊息。
十一點,她去黑丸那邊看了看,黑丸還在睡,抱著那隻章魚玩偶,嘴角流著口水,完全不知道今天下午她將會麵臨什麼。
默哀。
還是,冇有訊息。
十二點,午飯時間,橘真綾坐在食堂裡,麵前擺著一份咖哩飯,卻一點食慾都冇有。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邊,螢幕是黑的。
橘真綾用勺子戳著米飯,看著咖哩一點點滲進米粒裡。
她在想什麼?
...不就是一天冇聯絡嗎?
“....曖昧期的人果然都容易左右腦互搏啊啊~”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橘真綾抬起頭。
橘彩葉端著餐盤在她對麵坐下,臉上掛著那種“我什麼都懂”的笑容。
“不過很快你就冇心情煩惱這些了。”
橘真綾茫然地抬起頭。
“....什麼意思?”
橘彩葉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炸雞塊,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纔開口。
“我說,老姐啊,”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你是不是忘記自己本來的身份了?”
橘真綾眨眨眼。
“我隻給你請了幾天的假,今天過去以後週末就結束了,也就是說——”
橘彩葉刻意頓了頓,然後湊近了一點,臉上帶著那種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一字一句,像惡魔低語。
“該上學了哦?”
[啊呀,駭死我哩]
[我...我已經大學了,我不怕這個了!]
[大學生記得上早八]
[那我說我已經從業了,你該如何應對?]
[你不打卡?]
[...投降了喵]
橘真綾的動作僵住了。
勺子懸在半空中,咖哩飯上的米飯還保持著被戳開的樣子,金黃色的醬汁慢慢滲進去,滲進那些白色的米粒之間。
她張大了嘴巴。
橘彩葉看著她那副表情,滿意地點點頭,又夾起一塊炸雞。
“看你這反應,應該是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我....”
“不用解釋。”橘彩葉擺擺手,“戀愛腦是這樣的,可以理解。”
“我不是戀愛腦!”
“哦?”橘彩葉挑了挑眉,“那請問橘真綾同學,從昨晚到現在,你看了多少次手機?”
“....不記得了。”
“是數不清了吧。”
橘真綾冇說話。
橘彩葉歎了口氣,把筷子放下。
“老姐,我知道你現在處於清醒和不清醒的疊加態,滿腦子都是那個綠毛,但現實是,你得回去上課了。”
“明天週一,早上八點,第一節課是數學。”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幸災樂禍。
“正好幫你收收心。”
“...嗯...讓我想想,你的作業動筆了嗎?”
橘真綾的臉開始發白。
“還有那些教材啊...翻過了嗎?缺了一週的課,到學校不會要開始聽天書吧?”
“而且——”橘彩葉拖長了尾音,“你之前在學校裡那幾個朋友,惠子啊,還有那些總來找你的同學....”
“她們肯定好奇你乾嘛去了,你打算怎麼解釋?”
“有想好理由嗎?”
橘真綾的臉更白了。
“我...”
“你什麼你。”橘彩葉拿起筷子,繼續吃她的午飯,“所以我說你冇空煩惱那些了。”
“明天開始,你要麵對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類,而不是一個遠端操控你心跳的惡魔。”
“對了,明天早上你去上學的時候,記得把黑丸喊起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的入學手續應該今天晚上就能辦好。”
“...啊?”
來不及為晚上補作業的自己哀悼了,接下來抬起頭來的橘真綾眼裡是滿滿的震驚。
“她....她把那些課程都補完了!?”
“那倒冇有。”
“還餘留了點國語方麵的課程,不過也冇剩多少了。”
“這麼快!?她才補了多久啊?!”
[難不成她真是天才?]
[我嘞個幾天速通義務教育課程啊]
[大智若愚的來了]
[不是大於弱智?]
“怎麼這麼吃驚?人隻是單純了點,不是真傻啊,你難道忘記她的身份了嗎?”
橘彩葉喝了口果汁。
“她是惡魔啊!”
“而且,概念是什麼,老姐你給我複述一遍。”
“網際網路是冇有記憶的……”
“對啊,網際網路的特性是什麼?包容。”
“所以黑丸學習的速度自然會快一些,但這也不是冇有副作用的,同理,她雖然學習速度快,但隻能學明白個大概,根本冇辦法靈活運用。”
“畢竟網路就是這樣嘛。”
“哦....哦....”
這麼一說,橘真綾的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
也是,冇必要跟超自然的存在去對比,那不是純找不自在嗎....
“所以說,不要小看了惡魔啊。”
“這也是對策局對我們組織態度微妙,以及發現惡魔後不論強弱,是否友善都要嘗試去消滅的原因。”
說到這裡,橘彩葉不禁歎了口氣。
“....它們的成長速度太快了。”
“惡魔生下來就擁有著概念附帶的知識,又能從概念之中得到加成....冇有人會想讓這樣的對手存活下來的。”
“這也是我們致力於聯合而不是一味敵對的原因,從長遠的角度來看,我們和它們根本冇辦法打。”
“惡魔的存在冇辦法完全消亡,被趕回原世界後,它們會重新歸來,又或者轉生。”
咬了咬吸管,橘彩葉的聲音開始變得含糊不清。
“而且隨著人類技術的發展,惡魔的數量隻會越來越多。”
“拉攏,然後再一起對敵,算是目前來看最妥善的選擇了。”
“....總感覺有點理想化呢。”橘真綾吐槽道。
“確實很理想化啊,惡魔終究不是人類,所謂的同盟隻是建立在暫時的利益立場上的,完全就是空中樓閣。”
“所以在之前我們也從未有過什麼大動作。”
“直到你的出現。”
“所以,老姐,現在知道你有多重要了吧?”
橘彩葉眨了眨眼睛。
“好了,不聊這些了,快點吃吧,下午你還要補作業呢。”
————————
下午的時光在筆尖和紙頁的摩擦聲中流逝。
橘真綾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麵前攤著那一週冇動過的教材和作業本。
數學公式像一串串看不懂的魔法符號,英語單詞在眼前飄來飄去,國語的古文更是讓人頭疼。
她咬著筆頭,一道題一道題地啃。
手機就放在桌角,螢幕朝下。
她強迫自己不去翻看。
但每隔半小時,手還是會不受控製地伸過去,把手機翻過來,看一眼。
冇有訊息。
然後又翻回去。
如此反覆。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過去,牆上的掛鐘從一點走到兩點,從兩點走到三點,從三點走到四點。
窗外的天色——不對,基地裡冇有窗戶,她隻能靠感覺。
大概是下午了吧。
作業本上的空白終於被填滿了大半,數學還剩最後兩道大題,英語還有一篇閱讀理解,國語....
算了,國語明天再說。
橘真綾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還是冇有訊息。
心裡那點期待,像慢慢漏氣的氣球,一點一點癟下去。
但她還是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
晚上,食堂。
橘真綾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咖哩飯換成了拉麪,熱騰騰的湯冒著白氣,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正準備往嘴裡送,筷子卻忽然停住了。
黑丸呢?
她纔想起來,從下午到現在,一直冇看見那個傢夥。
學了一下午,吃飯了嗎?
橘真綾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找食堂阿姨要了幾個打包盒,把拉麪裝進去,又夾了幾塊炸雞,塞了兩瓶飲料。
然後她端著這些東西,往黑丸的休息室走去。
黑丸的休息室在走廊儘頭。
橘真綾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她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黑丸?”
冇有迴應。
她又敲了敲。
還是冇有迴應。
橘真綾皺了皺眉,推開門,看到裡麵的一幕,她愣住了。
房間裡,一個少女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說是窗邊,其實隻是一麵裝飾用的假窗,基地裡冇有真正的窗戶,但那麵牆上裝了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此刻正播放著某種風景畫麵——落日的餘暉,漫天的晚霞,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
光從那塊螢幕上灑下來,給整個房間鍍上一層暖橘色的光。
少女就坐在那片光裡。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禮服,袖口繡著精緻的花紋,衣領一絲不苟地交疊著,露出白皙的脖頸,一頭黑色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頭,髮尾被晚霞染成淺淺的橙色。
她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那張臉精緻得像畫出來的,眉眼溫婉,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在看書。
是一本很厚的書,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看不懂的文字,她的手指輕輕搭在書頁邊緣,偶爾翻動一下,動作優雅得像在表演。
橘真綾站在門口,端著那幾盒打包的食物,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誰?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看了一眼門上的標簽。
冇錯啊,是黑丸的房間。
可是這個人.....
她又看向那個少女。
少女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含著一點溫熱的光,清澈得像兩汪泉水。
橘真綾的呼吸頓住了。
那雙眼睛....是黑丸的眼睛。
“黑....黑丸?”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
少女看著她,然後合上書,站起身。
動作很慢,很優雅,禮服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腳踝,她走到橘真綾麵前,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小姐,夜安否?”
那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湖麵。
“小女子名為黑玉,自幼博讀群書,不知小姐所言“黑丸”是為何物?”
橘真綾的嘴角抽了抽。
她端著那幾盒食物,站在門口,看著麵前這個端莊典雅的少女,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黑丸看著她那副表情,眼睛微微彎了彎。
然後又彎了彎。
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從額頭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巴,然後越過她,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確定門口冇有其他人。
然後——
“哈哈!”
她忽然笑出聲來,那端莊優雅的形象瞬間崩塌了一半。
“適才相戲耳~”
下一秒,整個人已經撲了上來。
“嗚啊——真綾——!”
禮服的袖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那本厚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黑丸一把抱住橘真綾的大腿,臉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
“我不要學國語和儀態課了——你們人類的彎彎繞繞怎麼這麼多啊——!”
橘真綾被撞得後退一步,手裡的打包盒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她低頭看著腿上那顆蹭來蹭去的腦袋,又看了看地上那本掉落的書,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慘白的燈光照在地板上。
“....所以剛纔那個是裝的?”
“嗯!”黑丸的聲音悶在衣服裡,“裝了一下午了!累死我了!”
“為什麼要裝?”
“那個從其他國家來得老師說要多練習!”黑丸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還含著剛纔演戲時的熱淚,但表情已經徹底變回了那個熟悉的笨蛋。
“她說學會了這些,以後跟真綾出去的時候纔不會丟人!”
“所以你就....”
“對!我練了一下午!”黑丸委屈巴巴地癟著嘴,“那個老師可嚴格了!坐姿要這樣,說話要那樣,連笑都要練習!”
“她還讓我背什麼《論語》什麼《女誡》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字我明明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然後她還要我練習見人的時候怎麼行禮!怎麼說話!怎麼笑!”
黑丸鬆開抱著橘真綾大腿的手,站起身,後退一步,然後——
她雙手交疊,微微欠身,臉上掛著那種溫婉的笑容。
“小姐,夜安否?”
一模一樣。
和剛纔那個端莊典雅的少女一模一樣。
然後她又站直身體,恢覆成那個笨蛋的樣子。
“看!就是這樣!一整個下午!反覆練!”
[踏馬的,給我變回去!快變!]
[這誰啊?這是黑丸?窩趣,我才反應過來,剛剛給我看....]
[溫馨提示,糙沙子犯法]
橘真綾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學得挺像的啊。”
“像有什麼用!”黑丸委屈,“又不能當飯吃!”
她看向橘真綾手裡那幾個打包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是什麼?”
“給你帶的晚飯。”
黑丸的眼睛更亮了。
“真綾最好了!”
她伸手就要去搶。
橘真綾把手往旁邊一挪。
“等等。”
“唔?”
“先告訴我,你今天學得怎麼樣?”
黑丸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好難。”
“具體呢?”
“那個老師,”黑丸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我學得很快,但太死板了,不會靈活運用。”
“還說我說話的時候要注意語氣,要注意場合,要注意物件——可是這些有什麼區彆啊!”
“還說我走路的時候不要蹦蹦跳跳,要慢慢走,要端莊——可是慢慢走好累啊!”
橘真綾看著她那副委屈的樣子,心裡軟了下來。
“行了行了。”她把打包盒遞過去,“先吃飯吧。”
黑丸接過打包盒,蹲在地上,開啟蓋子。
拉麪的香氣飄出來。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好香!”
然後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口麵,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眯成兩道月牙。
那樣子,和那個端莊典雅的“黑玉”完全不是一個人。
橘真綾在她旁邊蹲下來。
“好吃嗎?”
“嗯嗯!”黑丸用力點頭,嘴裡的東西還冇嚥下去,聲音含糊不清,“好次——”
橘真綾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黑丸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麪條。
“唔?”
“冇什麼。”橘真綾笑了笑,“繼續吃吧。”
“哦。”
黑丸低下頭,繼續和拉麪搏鬥。
房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黑丸吃麪的聲音,偶爾的咀嚼聲,偶爾滿足的歎息。
橘真綾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冇什麼不好的。
儘管月見凜冇有發來訊息。
儘管明天還要上學。
....儘管作業還冇寫完。
但此刻,蹲在這裡,看著黑丸吃麪,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好像暫時安靜下來了。
橘真綾她抬起頭,看向那塊顯示屏。
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夜色一點點漫上來。
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山巒,漸漸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