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抓個現行------------------------------------------,不再是方纔那種聽見熱鬨又想繞開的遲疑,而是帶著一點久在宮裡踩出來的橫勁,篤篤篤踏過院裡碎石,像是有人終於嫌這場鬨劇拖得太久,準備親自來收拾殘局。,像抓到了主心骨,連腰背都悄悄直了幾分。,就知道來的不是救兵,是上級。,門簾一掀,一個四十來歲的嬤嬤快步進來。她穿得比屋裡這幾個體麵許多,灰青宮裝漿得筆挺,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眼尾細紋深,嘴角天生往下壓,一看就是那種能把“規矩”兩個字拿來當棍子抽人的角色。,又看了看被沈杳揪得哭成淚人的小宮女,最後才把視線落到沈杳臉上。、卻忽然坐起來開始罵人的麻煩。“太後孃娘。”她敷衍地屈了屈膝,禮是行了,語氣卻平得像在對一件舊傢什說話,“冷宮雜亂,驚著娘娘了。奴婢已聽人說了,不過是娘娘病中驚悸,打翻了藥碗,又誤傷了下頭人。都是底下奴才伺候不周,奴婢自會處置。”,行雲流水。。:你瘋了,你打人了,事不大,我來善後,大家都彆往外說。,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乾。。來了來了,冷宮掌事經典話術:病中驚悸她是來蓋棺定論的
小心,她袖子裡有東西
沈杳眼皮一跳,視線立刻落到那掌事嬤嬤的右袖上。
袖口寬大,隨著她說話時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鼓起一小塊,像塞了個紙包。
紙包?
冷宮掌事來平事,還隨身帶貨?
有意思。
“處置?”沈杳嗓子還啞著,偏偏笑了一聲,“你倒會省事。哀家差點被人送走,到你嘴裡,就成了誤傷?”
掌事嬤嬤垂眼道:“娘娘身子不爽利,受不得刺激。王嬤嬤幾個辦事粗笨,讓娘娘動了氣,奴婢回頭自會責罰。至於這宮女——”
她目光一轉,落到那端藥小宮女身上,像在看一隻可以隨手捏死的螞蟻,“驚擾主上,以下犯上,自然也要帶下去問。”
那小宮女一聽“帶下去”,整個人都抖成了篩子,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沈杳卻敏銳地聽出了門道。
問?
這種地方的“帶下去問”,往往跟“抬下去埋”隻有一線之隔。
她不接這句話,反而撐著身子往前一步,像真被氣瘋了似的,披頭散髮地逼近掌事嬤嬤。
“你叫什麼?”
掌事嬤嬤顯然冇想到她問這個,頓了一下才答:“奴婢姓周,奉命掌冷宮事務。”
“哦,周嬤嬤。”沈杳點點頭,語氣忽然和氣得古怪,“你既奉命掌事,那想來什麼藥該進哀家的嘴,什麼藥不該進,也都歸你管?”
周嬤嬤神色不動:“娘娘用藥,自有舊例。”
“舊例啊。”沈杳拖長了聲,眼神卻盯死了她那隻右袖,“那哀家倒想開開眼,你袖子裡那個,也是舊例?”
周嬤嬤瞳孔一縮。
就是這一縮。
夠了。
沈杳根本不給她補表情的機會,整個人忽然往前一撲,動作快得像發瘋真發到了手上。周嬤嬤下意識後退想避,沈杳卻一把攥住她的袖口,藉著原主這點豁出去的狠勁兒狠狠一扯。
“刺啦”一聲。
袖口被扯歪了半邊。
一個巴掌大的紙包從裡頭掉下來,啪地砸在地上,滾了半圈,包口散開,露出裡麵深褐色的藥渣和幾根尚未搗碎的草葉。
屋裡一瞬死寂。
連那哭個不停的小宮女都忘了抽噎。
王嬤嬤臉都綠了:“你——”
“喲。”沈杳低頭看了一眼,笑了,“還真有啊。”
她其實也就賭一把。
彈幕說袖子裡有東西,她就當場開獎。賭輸了頂多再瘋一回,賭贏了就是抓現行。
而她這運氣,看來比她上輩子搶甲方預算的時候好多了。
彈幕立刻唰地飄過去一片。
我靠她真扯出來了
這都行?
她還真會搶答
彆高興太早,包裡不止一種藥
不止一種藥?
沈杳眼神微凝,卻冇立刻細看,隻先把氣勢端滿。她彎腰撿起那紙包,拿在手裡晃了晃:“周嬤嬤,你不是來替哀家收場的嗎?怎麼收著收著,還收出一包藥渣來?這是給誰備的,給哀家續杯,還是給下一個人排隊?”
周嬤嬤臉色變得極難看,片刻後才沉聲道:“不過是奴婢路上撿的廢渣,想著帶出去丟了,免得臟了娘娘眼。”
沈杳差點被她這反應速度逗笑。
“冷宮掌事,隨身撿垃圾,倒是勤儉持宮。”
周圍幾個宮人神色都開始不對了。
方纔沈杳喊下毒,大家還能半信半疑,隻當她是瘋病發作借題生事。可現在,掌事嬤嬤袖子裡真掉出藥包,這就不是瘋話,是實物了。
宮裡的人最擅長看風向,也最擅長在風向變之前先看彼此的臉色。此刻屋裡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肯先開口,但那種無聲的慌已經漫開了。
沈杳乘勝追擊,把紙包往眾人眼前一送:“都瞧瞧。哀家這屋裡碎了一碗藥,掌事嬤嬤袖裡又藏一包藥渣。你們一個個不是說按方抓藥、循例送服嗎?那就來說說,這方子是什麼名堂。”
冇人敢接。
福寧站在角落,臉白得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可眼睛已經死死黏在那包藥上了。
沈杳瞥她一眼,立刻給她加戲:“福寧,你鼻子不是靈嗎?過來聞聞。”
福寧被點到名,明顯抖了一下,邁腿時差點被自己絆倒。她走過來,離那藥包還有半步就停住,戰戰兢兢吸了口氣,隨即小聲道:“這、這味道……不像娘娘平日喝的湯藥。”
周嬤嬤立刻喝道:“你懂什麼藥性,也敢胡說!”
“她不懂,你懂。”沈杳接得飛快,“那你說。”
周嬤嬤嘴唇一抿,不說了。
沈杳就喜歡彆人這樣。你越不說,她越能往死裡演。
她把紙包往桌上一拍:“燒水。”
眾人一愣。
“現在就燒。”沈杳揚聲道,“把這包藥渣煎了驗,方纔打翻那碗也把碎瓷都留著,誰攔,誰就是心裡有鬼。”
王嬤嬤忍不住道:“娘娘,藥渣哪有這樣驗的,您莫要胡鬨——”
“對,哀家就是胡鬨。”沈杳轉頭看她,笑得薄涼,“你們最好祈禱哀家鬨得夠大。否則今日這包東西,明日就能變成你們嘴裡的‘從未有過’。”
她其實根本不確定古代這樣驗藥有幾分用。
驗得出來最好,驗不出來也沒關係。她要的本來就不是一個立刻見效的科學結論,她要的是過程,是讓每個人都眼睜睜看著,這件事已經從一句“廢太後發瘋”變成了要當場過手、過眼、過水的麻煩。
隻要流程被拉出來,想壓就冇那麼容易。
眼前彈幕又飄。
她是對的,重點不是驗出什麼
先把事釘死
廚房裡還有東西
快讓福寧去翻藥罐
沈杳心裡一動,麵上卻仍舊是那副瘋裡帶狠的樣子。她猛地看向福寧:“你還站著做什麼?去廚房,把這兩日煎藥用的罐子、藥包、剩料都給哀家翻出來。一個都不許少。”
福寧睜大眼,顯然冇想到自己會被派去乾這個。可也許是前頭那句“藥味不對”已經說出了口,她現在反倒冇那麼縮了。她看了眼周嬤嬤,又看了眼沈杳,咬了咬牙,低聲應了句:“是。”
周嬤嬤臉色倏地一沉:“站住。”
福寧腳步一僵。
“冷宮藥房與灶間,自有章法,不是誰都能亂翻的。”周嬤嬤盯著她,語氣冷得像刀背,“一個小宮女,也配去碰娘孃的藥?”
這話聽著是在守規矩,其實是在攔人。
攔得這麼急,說明廚房裡八成真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沈杳立刻一步橫過去,擋在福寧前頭,半分冇讓:“不配?那誰配?你配?你袖子裡都能藏一包了,哀家若再讓你去翻,回頭怕是連灶台都要自己長腿跑了。”
屋裡有人冇忍住,喉嚨裡像是憋出一聲極輕的抽氣。
沈杳冇空管是誰,她盯著周嬤嬤,一字一句:“今日誰都彆跟哀家講章法。哀家就一句話,燒水,驗藥,翻罐子。誰攔,誰有嫌疑。”
周嬤嬤臉色鐵青,目光從她臉上刮過去,終於轉向門邊一個粗使婆子:“還不把人扶回去,彆讓娘娘再鬨——”
她這話一出,像是在發號施令,屋裡兩個人下意識就要動。
沈杳嗓音陡然拔高:“我看誰敢!”
這一聲太利,震得人手腳都頓住。
她往門口方向挪了兩步,明明臉色白得像隨時能倒,偏偏眼神瘋得嚇人:“今日誰敢把哀家按回榻上,誰敢趁亂把人拖走,哀家就立刻撞死在這冷宮門前。到時你們抬著哀家的屍首出去,自己跟外頭解釋——是哀家瘋死的,還是你們逼死的!”
這話比剛纔還狠。
因為她直接把死法和地點都挑明瞭。
冷宮裡死一個廢太後不稀奇,可若是她當著眾人的麵撞死在宮門前,那就不是冷宮內部能悄悄掩掉的事了。門前來往總有人,宮道總有眼睛,哪怕再不值錢,也會生出閒話。
周嬤嬤最怕的,顯然就是“鬨出門”。
她眼皮狠狠跳了下,竟真冇敢再讓人硬上。
與此同時,那一直哭得要背過去的小宮女忽然被王嬤嬤悄悄扯了一把,像是想趁亂把人往後拖。
沈杳餘光瞥見,心裡一凜,立刻又是一嗓子:“誰敢讓她消失!”
所有人都被她這一喝驚得看過來。
沈杳指著那小宮女,嗓子啞得發劈,話卻清清楚楚:“她今日就在這兒。誰把她帶下去,誰就是認了這藥有鬼。哀家把話放在這兒,她若少一根頭髮,哀家就拿命跟你們耗到底。”
那小宮女本來已經哭麻了,聽到這句,愣愣抬頭看向她,滿臉淚痕,像是不明白為什麼這位剛纔還揪著她頭髮的廢太後,忽然又不許彆人帶走她。
沈杳心裡想的是:廢話,你現在可是活證人。你要冇了,我這齣戲不就成獨角戲了?
但她麵上仍舊演得義憤填膺,像是在替先帝守最後一點陰德。
福寧這時像終於回過神,猛地掉頭往廚房跑。她腿還是軟的,跑起來姿勢都不怎麼好看,卻比之前多了點豁出去的勁兒。
周嬤嬤厲喝:“攔住她!”
可這一聲喊出來,反倒冇人敢真去攔。
因為剛剛沈杳那句“誰攔誰有鬼”還懸在屋裡,誰這時候撲上去,誰就像自己把“我心虛”三個字刻腦門上。
屋裡一時間僵得古怪。
水冇燒起來,人也冇拖出去,所有人都像被架在火上,進退都不是。
沈杳撐著這口氣,後背幾乎又濕了一層。她知道自己現在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瘋勁鎮場子,一旦有誰發現她其實腿都在發虛,這屋裡的人就會重新評估她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所以她不能停,哪怕一句都不能停。
她索性把那紙包開啟得更大些,撥了撥裡頭幾樣藥渣,皺眉道:“嘖,顏色都不一樣。周嬤嬤,你這是給哀家治病,還是給哀家配個百草枯?”
周嬤嬤冷冷道:“娘娘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沈杳抬眸,“你方纔不是說這是廢渣?廢渣還分新舊粗細,裡頭還摻著不同的根莖葉末。你在冷宮掌事多年,不會連自己撿的是不是一路藥都看不出來吧?”
這話一落,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的嬤嬤都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那藥包,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顯然,就連不懂藥理的人,也能看出裡頭雜得過頭。
不多時,院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福寧抱著個黑陶藥罐回來,懷裡還摟著兩小包散碎藥材,跑得臉都紅了,氣喘籲籲地衝進門:“娘、娘娘,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到她身上。
福寧被看得一縮,差點又想往後退,可對上沈杳的眼神,到底還是鼓起勇氣,把東西放到破桌上。
“灶上還有一隻昨夜煎過的罐子,底下糊著藥渣,奴婢看了常用的那包藥,跟、跟這個對不上。”她說著,把懷裡的兩小包攤開,“這一包是平時給娘娘煎的,味道苦重,葉片細長。另一包……奴婢是在爐邊草灰裡扒出來的,裡頭有幾味從前冇見過。”
她越說聲音越小,手卻冇縮回去。
沈杳低頭一看,那兩包藥確實粗細顏色都不一樣,其中一包裡甚至夾著幾截偏紫黑的根塊,和她方纔從周嬤嬤袖子裡扯出來的藥渣竟有幾分相似。
屋裡靜得能聽見人呼吸。
這下連“瘋病發作”都不好用了。
因為瘋子可以憑空咬人,卻冇法憑空從掌事嬤嬤袖子裡咬出藥包,再從廚房爐灰裡咬出另一包不對勁的藥材。
周嬤嬤的臉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她目光在福寧身上釘了一瞬,冷得嚇人,像是已經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
沈杳看得分明,立刻把人往自己這邊一攏:“看什麼看?怎麼,藥材能自己長腳跑進爐灰裡,福寧還能隔空栽贓你不成?”
周嬤嬤壓著怒氣道:“冷宮人手混雜,藥材放錯、拿串,也不是冇有——”
“是啊,”沈杳接得飛快,“所以才更該查。你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連你自己都承認冷宮人手混雜、經手成謎。那今日這藥,就更不能一句瘋病帶過。”
她抬手一指桌上幾樣東西,語氣斬釘截鐵:“藥包在這兒,藥罐在這兒,送藥的人在這兒,經手的人也在這兒。誰都不許走。”
王嬤嬤額上全是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周嬤嬤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那端藥小宮女縮在角落裡,哭得冇先前那麼響了,整個人卻還在發抖。她暫時冇被拖走,這條命算是懸在半空裡,勉強吊住了。
沈杳站在滿地狼藉中央,手裡還攥著那包從周嬤嬤袖裡扯出來的藥渣,指尖因太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知道這還不算贏。
頂多是把原本能一床破席子捲走的事,硬生生拽到了檯麵上。
可隻要檯麵搭起來了,就總有人得坐上來。
院子裡風穿過破窗,吹得桌上草藥細末輕輕顫動。周嬤嬤盯著那些東西,嘴角繃得死緊,像還在盤算該怎麼把局麵重新按回去。
沈杳也盯著她,冇給她半分喘氣的空當。
“愣著做什麼?”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心裡發沉,“去燒水。哀家今日倒要看看,這冷宮裡熬出來的,到底是藥,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