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在洪荒的最北端。
從西崑侖飛過去,要穿過整個北俱蘆洲。
北俱蘆洲是妖族的地盤,但妖族早就被打殘了。
帝俊和東皇太一帶著剩下的精銳守在南天門,北俱蘆洲空了。
蘇凡飛過妖族領地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
下麵是一片荒原,荒原上到處是倒塌的宮殿和乾涸的血跡。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蘇凡收回目光,加快速度。 看書首選,.隨時享
飛了四天四夜,前方的空氣突然變冷了。
不是秋天那種涼,是冬天那種冷,冷到骨頭裡。
蘇凡的眉毛上結了霜,睫毛上也掛了冰碴子。
他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白霧剛出來就被凍成了冰晶,嘩啦啦往下掉。
孫悟空也好不到哪去。
他身上的毛全炸起來了,不是嚇得,是凍的。
他縮著脖子,金箍棒抱在懷裡,棒子上結了一層薄冰。
「這鬼地方,比火焰山還冷。」
孫悟空嘟囔了一句,牙齒在打顫。
蘇凡沒說話。
他往前飛,越飛越冷。
空氣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出一道道口子。
血剛從口子裡滲出來就凍住了,把傷口封得死死的。
又飛了半天,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片海。
海很大,大到看不到邊際。
海水是黑色的,不是髒,是深,深到陽光照不到底,海水就變成了黑色。
但北冥的海不是黑的,是白的。
不是白色的白,是蒼白,像一張死人的臉。
海麵上沒有波浪,沒有漣漪,什麼都沒有。
整片海像一塊巨大的冰,但又不是冰,因為海水還在動,動得很慢,像凍僵的蛇在慢慢蠕動。
蘇凡停在海麵上空,低頭看著下麵的海水。
女媧給他的地圖在腦海裡閃,白霜石的位置,就在這片海的最深處,海溝的底部。
「大聖,你在上麵等我。」
孫悟空搖頭:「俺老孫跟你下去。上次東海下去,這次北冥下去,都一樣。」
蘇凡看著他:「下麵比東海深,水壓比東海大。你扛得住?」
孫悟空拍了拍胸脯:「俺老孫扛得住。」
蘇凡沒再說什麼。
兩人跳進海裡。
海水冷得不像話。
蘇凡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扔進了冰窖,每一寸麵板都在喊疼。
他的血液在變慢,心跳在變慢,連思維都在變慢。
他咬著牙,往下潛。
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周圍越來越暗,光線從頭頂射下來,被海水一層一層過濾,到最後隻剩下一層淡淡的藍光。
藍光照在孫悟空的金甲上,泛出一層詭異的青色。
三千丈,五千丈,八千丈。
水壓越來越大,蘇凡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每往下潛一尺,壓力就大一分。
他的骨頭在嘎吱響,肺裡的空氣被壓得往外擠。他咬著牙,繼續往下潛。
一萬丈。
海底還沒到。
女媧的地圖顯示,白霜石在海麵以下三萬丈的地方。
蘇凡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潛。
一萬五千丈,兩萬丈,兩萬五千丈。
周圍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孫悟空身上的金光在黑暗中劈開一條縫,照亮前麵的路。
海水已經不是水了,是半固體,像漿糊一樣黏稠。
每往下潛一尺,都要花十倍的力氣。
三萬丈。
海底到了。
海底不是平原,是一條海溝。
海溝很寬,寬到看不到兩邊。海溝很深,深到看不到底。
海溝的兩壁是黑色的岩石,岩石上長滿了白色的東西,不是珊瑚,不是海藻,是骨頭。
密密麻麻,全是骨頭,有人骨,有獸骨,有鳥骨,有魚骨,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墳包。
蘇凡遊進海溝。
海溝裡比外麵更冷,冷到他的身體已經沒知覺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感覺不到了。
他動了動手指,手指動了,但感覺不到在動。
遊了大約一炷香,海溝底部出現一塊石頭。
石頭不大,一尺見方,通體白色,表麵有銀色的紋路。
石頭在發著白色的光,光照亮了整個海溝。
白霜石。
蘇凡遊過去,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石頭,整個海溝震了一下。
震感很強,蘇凡被震得倒退出去好幾丈。
海溝兩壁的岩石裂開一道道縫,縫裡湧出白色的光。
光落在水中,化作一個個身影。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們渾身覆蓋著白色的鱗片,鱗片邊緣是銀色的。
他們的臉是人臉,但五官模糊,看不清長相。他們的手有蹼,腳有蹼,背上長著鰭。
他們的眼睛是銀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像兩顆死魚眼。
海族。
密密麻麻,至少一百個。
為首的那個海族比其他人大一圈,身上的鱗片是金色的,銀色的紋路在鱗片上跳動。
他的氣息,道境五重。
其他海族的氣息,從道境一重到道境四重不等。
一百多個道境,圍成一個圈,把蘇凡和孫悟空困在中間。
為首的海族低頭看著蘇凡,銀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人族?道境五重?也敢來偷本座的白霜石?」
蘇凡沒說話。
他把白霜石從地上拿起來,塞進懷裡。
石頭入手冰涼,涼得他胸口瞬間失去了知覺。
為首的海族看著他的動作,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殺意。
「放下。」
蘇凡沒放。他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掌心亮起一團金光。
金光很弱,像快沒電的手電筒,在海水中一閃一閃的。
屍體的道,隻剩下最後一點了。
為首的海族盯著那團金光,眉頭皺了一下。
「就這點力量,也敢來北冥?」
他一揮手,一百多個海族同時出手。
水箭、冰錐、寒流,各種攻擊鋪天蓋地砸向蘇凡。
蘇凡躲不開,隻能硬抗。
他把金光握在手裡,一刀斬出。
金光斬在水箭上,水箭碎了。
斬在冰錐上,冰錐碎了。斬在寒流上,寒流被劈成兩半。但金光太弱了,斬碎了前麵的,後麵的又湧上來了。
一道水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一道冰錐紮進了他的右腿。一道寒流凍住了他的左臂。
蘇凡咬著牙,繼續揮刀。
一刀,兩刀,三刀。
每一刀都斬碎一堆攻擊,但每一刀都擋不住全部。
他的身上多了十幾個傷口,血流出來,被海水沖走,把周圍的海水染成了紅色。
孫悟空衝上來,金箍棒橫掃,砸飛了五個海族。
但他隻有一個人,對麵有一百多個。他打飛五個,又湧上來十個。他打飛十個,又湧上來二十個。他被圍在中間,金箍棒舞得像風車,但海族太多了,殺不完。
蘇凡看著孫悟空被圍住,看著那些海族像螞蟻一樣湧上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死在這裡。
他把金光刀收起來,從懷裡掏出封神榜。封神榜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出去。
金光打在那些海族身上,像針紮在石頭上,紮不進去。海族的鱗片太厚了,金光穿不透。
封神榜上的金色字跡暗了一大片。
蘇凡把封神榜收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灰色碎片。碎片在他手心裡發著微弱的光,像快要滅掉的蠟燭。
他把碎片握緊,把體內所有的守護之道全部灌進去。
守護之道湧進碎片,碎片猛地亮了一下。那光很亮,亮到整個海溝都變成了金色。
但隻亮了一下,就暗了。碎片裡的力量用完了。
蘇凡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掏空了。丹田裡空空蕩蕩,一絲力量都沒有。
他的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為首的海族遊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就這點本事?」
蘇凡抬頭看著他,笑了。
「你試試。」
為首的海族眉頭一皺,一掌拍向蘇凡的腦袋。
就在這時候,海水突然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炸開。整個海溝的海水像被什麼東西掀翻了,從底部往上湧,湧到上麵,湧出水麵,湧上天空。
海麵上掀起萬丈巨浪,巨浪拍在北冥的岸邊,把岸上的岩石拍得粉碎。
蘇凡被海水捲起來,往上沖。他感覺自己像一片樹葉,被狂風卷著往上飛。
他看不清周圍的東西,隻能聽到海水在咆哮,岩石在碎裂,還有那些海族的慘叫聲。
他衝出了海麵。
海水把他拋向天空,他在空中翻了十幾個跟頭,摔在一片硬邦邦的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海水從他身上流下來,流到地上,結成冰。
孫悟空落在他旁邊,金箍棒杵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金甲上全是裂紋,嘴角掛著血絲。
「怎麼回事?」孫悟空問。
蘇凡搖頭。他不知道。他掙紮著站起來,低頭看著北冥的海麵。
海麵已經變了。
不再是平靜的蒼白,是翻滾的巨浪。巨浪一重接一重,每一重都有千丈高,拍打著北冥的岸邊,把岸上的岩石一塊一塊拍碎。
海麵上出現了無數漩渦,每一個漩渦都有百裡寬,漩渦裡湧出白色的光。
那些海族從海裡衝出來,但不是來追他的。他們在跑,拚命地跑,像被什麼東西追著。
跑得慢的被漩渦卷進去,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了。
為首的那個海族沖在最前麵,他的金色鱗片碎了一半,銀色的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滴在海麵上,把海水染成了銀色。
他看到蘇凡,銀色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你……你做了什麼?」
蘇凡看著他:「我什麼都沒做。」
為首的海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的話還沒出口,海麵突然裂開了。
不是海水分開,是海麵裂開。像有一把無形的刀,從天上劈下來,把整個北冥的海麵劈成兩半。海水向兩邊翻湧,露出海底。
海底是一條巨大的海溝,海溝裡湧出白色的光。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最後,光炸開了。
光炸開的瞬間,一道身影從海溝裡衝出來。那身影很大,大到蘇凡看不清全貌。
他隻看到白色的鱗片,銀色的紋路,還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像兩顆太陽。
海族們看到那雙眼睛,全都跪了。跪在海麵上,跪在海水裡,跪在岩石上。
一百多個道境,沒有一個站著。他們的身體在發抖,鱗片在顫抖,嘴唇在哆嗦。
「龍……龍王……」
為首的海族趴在海麵上,頭都不敢抬。
那道身影從光裡走出來。
是一條龍。
龍很大,大到蘇凡看不到它的頭尾。它渾身覆蓋著白色的鱗片,鱗片邊緣是金色的,每一片都有門板那麼大。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像兩盞燈。它的角是銀色的,分九叉,每一叉都有百丈長。它的須是黑色的,像兩條黑龍,在風中飄舞。
冰螭。
它的氣息,道境六重。
蘇凡的心沉到了穀底。
冰螭低頭看著那些海族,金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
「本座睡了多久?」
為首的海族趴在海麵上,聲音在發抖:「三……三萬年……」
冰螭沉默了一下。
「三萬年。本座睡了整整三萬年。」
它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灰色的,不是混沌界的灰,是北冥特有的灰。灰色的天,灰色的海,灰色的風。
「三萬年前,女媧補天。本座受了重傷,沉入北冥海溝,沉睡至今。三萬年後,本座醒了。」
它低頭,看著蘇凡。
蘇凡站在岸上,渾身是傷,血流不止。他的衣服破成了碎片,胸口、左肩、右腿、後背,全是傷口。
他的十個指甲沒了,腳底板被燙爛了,胸口的麵板被赤火石燒焦了。他站在那裡,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枯木。
冰螭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人族?道境五重?是你把本座喚醒的?」
蘇凡沒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喚醒冰螭的。
可能是屍體的道,可能是封神榜,可能是守護之道,也可能什麼都沒做,隻是巧合。
冰螭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三種道。盤古的道,屍體的道,女媧的道。三種道,是同一條道。守護的道。」
蘇凡心裡一震。冰螭一眼就看出了他體內的三種道。
比火鳳強,比陸吾強,比他在混沌界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強。
冰螭繼續說:「你集這三種道於一身,是要補天?」
蘇凡點頭。
冰螭沉默了一下。
「三萬年前,女媧補天。本座幫過她。現在,你要補天。本座也可以幫你。」
蘇凡愣住了。
冰螭看著他:「但有一個條件。」
蘇凡問:「什麼條件?」
冰螭低下頭,金色的眼睛盯著蘇凡的眼睛。
「本座沉睡了三萬年,身體還沒恢復。需要五色石來修復身體。你把五色石煉成之後,分本座一塊。本座隻要一塊,不多。」
蘇凡沉默了。五色石是補天用的,缺一塊都不行。
但他看著冰螭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欺騙,隻有疲憊。
「好。」蘇凡說。
冰螭點頭,張開嘴,嘴裡吐出一塊石頭。石頭不大,一尺見方,通體白色,表麵有銀色的紋路。
石頭在發著白色的光,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白霜石。
蘇凡伸手,接過白霜石。石頭入手冰涼,涼得他掌心瞬間失去了知覺。他把石頭塞進懷裡,懷裡已經有四塊石頭了。
青玉石、赤火石、黃精石、白霜石,四塊石頭擠在一起,發出四種不同的光,透過衣服照出來,把他的胸口照得五顏六色。
冰螭看著他把石頭收好,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五色石,還差最後一塊。黑曜石,在幽冥地府。那裡比北冥更危險。鬼帝是道境六重巔峰,比本座強。」
蘇凡點頭:「我知道。」
冰螭沉默了一下。
「本座送你一程。」
它張開嘴,一口白色的寒氣噴出來。
寒氣裹住蘇凡和孫悟空,把他們捲起來,朝天空飛去。
寒氣飛得很快,快到蘇凡看不清周圍的東西。
他隻聽到風聲在耳邊呼嘯,感覺到寒氣在托著他往上飛。飛了大約半個時辰,寒氣停了。
蘇凡落在一片荒原上。荒原上什麼都沒有,隻有一座門。
門是黑色的,高萬丈,寬五千丈。
門上刻著兩個字——幽冥。
字的筆畫很深,深到像要把門板刻穿。門縫裡湧出黑色的霧氣,霧氣很冷,冷到蘇凡打了個哆嗦。
孫悟空落在他旁邊,看著那座門,臉色很難看。
「小子,這門不對勁。」
蘇凡沒說話。他走到門前,伸手推門。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