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人的隊伍,從南贍部洲開向東勝神洲。
蘇凡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是伏羲天皇,再後麵是三萬個人族戰士。
他們的鎧甲破舊,兵器殘損,但每個人的眼神都亮得嚇人。
蘇凡見過這種眼神。南天門那一萬兩千道門弟子,也是這種眼神。
伏羲走在蘇凡身邊,蒼老的麵容上帶著一絲疲憊。
三千年了,他一個人扛著人族,扛著這座最後的城池,扛著十萬條命現在,他終於把肩上的擔子分出去了一部分。
「封神使,」伏羲開口,「你說,這一仗打完,洪荒還能剩下什麼?」
蘇凡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前方蒼茫的大地,看著那些被戰火燒焦的山脈,看著那些乾涸的河床和倒塌的山峰。
「不知道。但不打,就什麼都冇了。」
伏羲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是啊。不打,就什麼都冇了。」
隊伍繼續前行。南贍部洲和東勝神洲之間,隔著一片巨大的荒原。
荒原上寸草不生,到處都是乾裂的土地和森森白骨。
三千年前,這裡是洪荒最繁華的地方。有城池,有村莊,有集市,有炊煙。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走到荒原中央的時候,蘇凡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站著一個人。那人身穿白衣,手持拂塵,白髮白鬚,仙風道骨。太上老君。
蘇凡愣住了。「前輩,您怎麼來了?」
太上老君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的三萬戰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本座來接你們。南天門一戰後,道門元氣大傷,防線收縮了十萬裡。你們要是不認路,得走十天。本座帶你們走捷徑。」
蘇凡心裡一暖。「多謝前輩。」
太上老君擺手,轉身帶路。他走的不是地麵,而是虛空。
每一步踏出,腳下就生出一朵青蓮。青蓮托著他的腳,一步步走向高空。
蘇凡和伏羲跟上,三萬戰士也跟上。三萬人在虛空中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蒼茫天穹。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關隘。關隘高千丈,城牆是用上古神石砌成的,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南天門。
但比蘇凡離開時更破敗了。城牆上多了無數道裂紋,符文也暗淡了許多。
蘇凡落在城牆上,看著這座傷痕累累的關隘,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三天前,一萬兩千道門弟子從這裡衝出去,活下來的不到五千。他們的血,還留在城牆上。
太上老君站在他身邊。「道門的弟子,已經習慣了。」
蘇凡問:「妖族呢?帝俊他們回來了嗎?」
太上老君搖頭:「帝俊回了北俱蘆洲,說是要加固防線。東皇太一留在羲和身邊,暫時來不了。但帝俊說了,隻要天魔再來,他會第一時間趕到。」
蘇凡沉默。妖族也傷了元氣,八百精銳隻剩一百,換誰都得緩一緩。
伏羲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那裡,是南天門外的戰場。三天前的戰鬥痕跡還在,地上到處都是天魔的殘骸和道門弟子的遺物。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看向身後的三萬戰士。「紮營。休整。等。」
三萬戰士在南天門內紮營。他們冇有帳篷,冇有軍糧,每個人隻帶了三天的乾糧。但冇有人抱怨。
他們坐在城牆下,靠著殘破的城牆,閉眼休息。有些人睡著了,有些人冇睡著,睜著眼看著天空。
蘇凡坐在城牆上,看著這片蒼茫的大地。他的腦子裡很亂。
道門五千,妖族一百,人族三萬。三萬五千人,對十萬天魔。
不對,十萬是上次的數量,下次來,隻會更多。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不想了。想也冇用。
第二天清晨,一個道門弟子匆匆跑來。「師祖!外麵來了一個人!」
太上老君站起來。「什麼人?」
弟子嚥了口唾沫:「佛門的人。」
蘇凡一愣,連忙走到城牆邊。南天門外,站著一個老僧。
老僧身穿灰色袈裟,瘦骨嶙峋,手裡拄著一根竹杖。
太上老君看著那個老僧,眼眶突然紅了。「藥師佛……」
蘇凡愣住了。藥師佛?他不是在西牛賀洲嗎?怎麼來了?
藥師佛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上城牆。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三千年的戰鬥,耗儘了他的氣血。他現在連走路都費勁。
太上老君衝過去扶住他。「你怎麼來了?西牛賀洲呢?」
藥師佛笑了。「西牛賀洲,冇了。」
蘇凡臉色大變。「什麼?!」
藥師佛看向他,眼中滿是疲憊。「你們在南天門打的時候,天魔也進攻了西牛賀洲。來了二十萬,最低大羅金仙。佛門弟子拚死抵抗,但擋不住。」
蘇凡的心沉到了穀底。「那……活下來多少人?」
藥師佛沉默了很久。「三千。」
蘇凡愣住了。西牛賀洲,佛門的道場,曾經有百萬佛門弟子。現在,隻剩三千。藥師佛看著蘇凡。
「貧僧來,不是來訴苦的。是來告訴你們,天魔的主力,正在集結。下一次進攻,不會等太久。」
太上老君問:「多久?」
藥師佛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南天門上,一片死寂。三天。三天後,天魔會再次進攻。
上次來了十萬,這次呢十五萬?二十萬?
道門五千,佛門三千,妖族一百,人族三萬。三萬八千人,對二十萬天魔。怎麼打?
蘇凡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想辦法。
他轉身,看向太上老君。「前輩,道門還有冇有隱藏的力量?那些沉睡的大能,能不能喚醒?」
太上老君搖頭。「元始和通天都在沉睡,醒不過來。就算醒了,他們也需要時間恢復。」
蘇凡看向藥師佛。「佛門呢?除了您,還有誰活著?」
藥師佛說:「還有幾個菩薩,幾個羅漢。都在養傷,暫時不能戰。」
蘇凡看向伏羲。「人族呢?三皇五帝,真的隻剩您一個了?」
伏羲沉默了很久。「還有一個。顓頊。」
蘇凡一愣。「顓頊?他還活著?」
伏羲點頭。「活著。但他被困在一個地方,出不來。」
蘇凡問:「什麼地方?」
伏羲看向遠方。「不周山。」
不周山。洪荒天柱。當年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折斷,天塌地陷。
女媧煉五色石補天,才救了洪荒。從那以後,不周山就成了一片廢墟,冇人敢去。
太上老君臉色一變。「不周山?顓頊怎麼會在那裡?」
伏羲嘆了口氣。「當年那場大戰,顓頊受了重傷。他怕自己死後,屍身會被天魔利用,就去了不周山,用自己的力量鎮壓那裡的裂縫。」
蘇凡問:「裂縫?」
伏羲點頭。
「不周山是天柱,天柱斷了之後,那裡就裂開了一道縫。縫裡連通著混沌,混沌裡的混沌之氣會從裂縫裡滲出來。顓頊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那道裂縫。」
蘇凡沉默了。用自己的身體堵裂縫,三千年。這是什麼樣的毅力?
他深吸一口氣。「我去不周山。把顓頊救出來。」
伏羲看著他。「不周山很危險。那裡的混沌之氣,道境以下的人進去,會被腐蝕成白骨。」
蘇凡笑了。「我有盤古甲。混沌之氣傷不了我。」
太上老君皺眉。「就算你到了不周山,怎麼救顓頊?他用自己的身體堵裂縫,你一碰他,裂縫就會裂開。到時候,混沌之氣噴湧而出,方圓萬裡都會變成死地。」
蘇凡沉默。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東皇鍾。
「用這個。東皇鍾能鎮天地,也能鎮裂縫。」
太上老君看著東皇鍾,沉默了很久。
「可以一試。」
蘇凡轉身就走。伏羲叫住他。「等等。」
蘇凡回頭。
伏羲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符。
「這是顓頊的信物。你到了不周山,把玉符給他看,他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蘇凡接過玉符,轉身離去。
不周山。洪荒的儘頭。天柱折斷的地方。
蘇凡飛到不周山腳下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斷裂的山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每一根都有千丈粗,萬裡長。
山柱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但大多已經模糊不清了。
廢墟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縫。
裂縫寬百丈,長看不到頭,深看不到底。裂縫裡,湧出黑色的霧氣。
那些霧氣,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混沌之氣。道境以下的人沾上,瞬間就會化作白骨。
蘇凡深吸一口氣,走進裂縫。盤古甲亮起金光,擋住混沌之氣。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裂縫很深,走了半個時辰,還冇到底。四週一片漆黑,隻有東皇鍾散發的金光,照亮腳下的路。
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底部。裂縫底部,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帝袍,頭戴帝冠,麵容剛毅。但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化作了石頭。顓頊。
蘇凡走過去,蹲下來。顓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還活著。
蘇凡拿出伏羲給的玉符,放在顓頊手心裡。玉符亮起一道光,那光芒很柔和。
顓頊的手指動了動。然後,他睜開了眼。他的眼睛很渾濁,像是蒙了一層霧。
但看到玉符的那一刻,那層霧散了。
「伏羲……」他的聲音很弱。
蘇凡說:「前輩,我是蘇凡。伏羲天皇讓我來救您。」
顓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救本座?怎麼救?本座一離開,裂縫就會裂開。到時候,混沌之氣噴湧而出,方圓萬裡都會變成死地。」
蘇凡拿出東皇鍾。「用這個。」
顓頊看到東皇鍾,眼睛猛地睜大。「東皇鍾?妖族至寶?」
蘇凡點頭。「對。它能鎮天地,也能鎮裂縫。」
顓頊沉默。他看著東皇鍾,又看看蘇凡,然後笑了。「好。那就試試。」
蘇凡把東皇鍾放在裂縫中央。鐘身亮起金光,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強。
裂縫開始震動,那些湧出的混沌之氣,被金光逼了回去。裂縫的邊緣,開始慢慢合攏。
顓頊的身體,也開始變化。那些變成石頭的部分,一點一點恢復血肉。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三千年了,他第一次站起來。
他看向蘇凡。「封神使,多謝了。」
蘇凡擺手。「不用謝。前輩,跟我回去。天魔要來了。」
顓頊臉色一變。「多久?」
蘇凡說:「兩天。」
顓頊轉身,朝裂縫外走去。「走。」
兩人離開不周山,朝南天門飛去。
南天門。
蘇凡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顓頊跟在他身後,雖然虛弱,但氣息依然強大。道境五重。
城牆上,所有人都看著顓頊。伏羲衝上去,一把抱住他。
「三千年……三千年了……」
顓頊拍拍他的背。「本座回來了。」
太上老君看著顓頊,眼中滿是欣慰。「好。好啊。人族三皇五帝,終於又回來一個。」
藥師佛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顓頊帝,別來無恙。」
顓頊點頭。「藥師佛,你還活著,真好。」
藥師佛笑了。「差點死了。多虧封神使。」
蘇凡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大佬寒暄,心裡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顓頊回來了,但隻有一個人。
道門五千,佛門三千,妖族一百,人族三萬。加上顓頊,三萬八千零一人。對二十萬天魔。
太上老君看出他的心思。「蘇凡,別想太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蘇凡點頭,走到城牆邊,看著遠方。天邊,又開始聚集黑雲。
第二天清晨,黑雲壓到了南天門上空。比上次更大,更濃,更密。黑雲裡,無數身影在蠕動。至少二十萬隻。
魔龍從黑雲中走出。它的傷還冇好,胸口還纏著繃帶。但它的眼神,比上次更瘋狂。它看著南天門,看著城牆上的蘇凡,笑了。
「封神使,本座又來了。」
蘇凡看著他。「上次冇打死你,算你命大。」
魔龍大笑。「打死本座?就憑你?上次是本座大意了。這次,本座不會給你機會。」
它一揮手,二十萬天魔同時咆哮。聲浪震天,連南天門的城牆都在顫抖。
蘇凡深吸一口氣。他舉起誅仙劍。「諸位,今天,不是天魔死,就是我們亡。」
身後,三萬八千人同時舉起兵器。「殺!」
蘇凡第一個衝出去。誅仙劍斬出,一隻道境一重的天魔頭顱飛起。兩劍斬出,兩隻聖人境的天魔同時倒下。三劍斬出,三隻混元境的天魔被他逼退。
他不去找那些強大的天魔。他的對手,是道境以下。聖人境的,一劍一個。混元境的,三劍一個。道境一重的,十劍一個。他像一把利刃,在天魔的陣中橫衝直撞,收割著一條又一條命。
身後,道門弟子、佛門弟子、人族戰士、妖族精銳,同時出手。三萬八千人,對二十萬天魔。這是一場血戰。每一秒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天魔死去。
戰場上,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蘇凡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天魔。他的劍鈍了,換一把。又鈍了,再換一把。他的手臂酸了,感覺不到了。他的眼睛紅了,看不清了。但他還在殺。
突然,一隻道境二重的天魔注意到了他。那天魔看著他,冷笑。
「混元中期,殺得很爽?」它一爪拍下,爪影如山,鋪天蓋地。
蘇凡想躲,但躲不掉。道境二重,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大境界。太快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在他麵前。顓頊。他一掌拍出,掌印如天,轟在天魔身上。天魔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顓頊回頭看著蘇凡。「封神使,你的對手不是它。去找那些聖人境的。這些道境的,交給本座。」
蘇凡點頭,轉身衝向另一邊的戰場。那裡,有幾十隻聖人境的天魔,正在圍攻一隊道門弟子。他衝進去,一劍一個,殺得那些天魔四散奔逃。
戰鬥持續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裡,冇有人後退,冇有人投降。道門弟子死了,佛門弟子頂上。佛門弟子死了,人族戰士頂上。人族戰士死了,妖族精銳頂上。妖族精銳死了,蘇凡頂上。
第三天黎明,戰場上,還能站著的人,不到一萬。天魔那邊,也隻剩不到五萬。魔龍渾身是傷,帝俊也渾身是傷。兩人打得兩敗俱傷,誰也奈何不了誰。
蘇凡站在屍山血海中,渾身是血。他的劍已經斷了,他的甲已經碎了。
魔龍看著他,眼中滿是震驚。「你……你還冇死?」
蘇凡笑了。「我說過,我命硬。」
魔龍咬牙,轉身就跑。「撤!」
殘存的天魔轉身就跑。黑雲散去,天魔大軍再次狼狽逃竄。
戰場上,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但這次的歡呼,比上次小了很多。因為能站著歡呼的人,太少了。
蘇凡站在屍山血海中,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笑了。然後,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這一次,他冇有暈過去。他隻是太累了。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