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時，林夜緩緩睜開了雙眼。
丹房內的禁製依舊完好，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響與窺探，隻有地火口殘留的餘溫，帶著淡淡的丹香，在密閉的空間裏緩緩流轉。
一夜靜坐修煉，他周身的氣息愈發沉穩內斂，沒有半分靈力外泄，卻給人一種淵渟嶽峙的厚重感。
盤膝坐於石床之上，林夜內視己身，指尖微微動了動。
丹田之內，液態靈力如同澄澈的泉流，靜靜臥於丹田深處，每一滴都凝練到了極致，比昨夜入定時，又厚重了三分。原本被融靈丹修複了九成的木火雙靈根，在萬化丹爐一夜的丹氣溫養下，最後那一絲細微的裂痕也徹底彌合，靈根之上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吸收天地靈氣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近一倍。
識海之中，萬化丹爐靜靜懸浮，爐身之上第二道混沌紋路金光璀璨，每一道紋路的縫隙裏，都滲著淡淡的丹道法則氣息。第三道塵封的封印，昨夜又亮起了三道細微的紋路，雖然依舊被厚重的混沌氣息籠罩，卻已經能隱隱感受到裏麵蘊藏的磅礴力量。
林夜指尖輕輕一撚，一縷赤焰丹火在指尖悄然騰起。
火焰不再是之前張揚的赤紅色，而是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化作了一縷近乎透明的淡紅火苗，在指尖安靜地跳動，沒有半分灼熱的氣息外泄，可週遭的空氣，卻在火苗的跳動間，微微扭曲起來。
“丹火收放自如，已經摸到三階靈火的門檻了。”
林夜低聲自語，指尖微動，那縷丹火便化作十二道纖細的火絲，在他指尖靈活地繞轉，時而凝聚成丹丸形狀，時而散開成漫天火星，每一絲火苗的流轉，都精準到了極致。
前世他身為萬古丹帝，對丹火的掌控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可這具身體底子太薄，修為太低，哪怕有帝級的神魂與經驗，也需要一步步打磨，才能完全匹配上他的丹道造詣。
一夜修煉，不止是穩固了聚氣境三重的修為，更是將赤焰丹火的掌控力，打磨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他抬手撤去了丹房的禁製，清晨的風瞬間從敞開的窗欞吹了進來，帶著山間晨露的清冽與丹堂藥圃裏的草藥香氣，驅散了房內一夜的沉悶。
門外早已候著的藥童青禾，聽到動靜立刻躬身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個白玉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溫熱的雲頂靈茶，還有兩碟精緻的靈食，垂首道：“副首座，您醒了。這是首座特意吩咐廚房給您準備的晨露靈茶和凝神糕點，說您昨夜修煉，補補心神。”
青禾是丹堂裏最年輕的藥童，才十二歲，手腳勤快，心思單純，昨日莫河特意安排過來，專門負責林夜的日常起居。此刻他低著頭，眼角卻忍不住偷偷瞟著林夜，眼裏滿是崇拜與好奇。
整個青雲宗，誰不知道這位林副首座的傳奇？從外門廢柴，到宗主親傳弟子，隻用了兩個月不到的時間，昨日擂台之上一指廢掉徐浩的場麵，更是在他腦子裏回放了一夜。
林夜接過茶杯，指尖觸到微涼的玉壁，茶水入喉，清冽的靈力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一夜修煉的疲憊瞬間消散無蹤。他看著青禾緊張得攥緊了衣角的樣子，淡淡一笑：“辛苦你了，放著吧。賬冊整理得怎麽樣了？”
青禾見他笑了，瞬間鬆了口氣，連忙回道：“回副首座，莫丹師帶著幾位師叔熬了一夜，已經把近五年的藥材申領賬冊都核對完了，查出了不少問題，現在正在主殿等著您過去呢。”
“知道了。”林夜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起身，隨手換了一身幹淨的月白長衫，便朝著丹堂主殿走去。
清晨的丹堂，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藥圃裏，藥童們正蹲在田壟間，小心翼翼地給靈草澆水、除蟲，動作輕緩，生怕碰壞了靈草的枝葉；煉丹房裏，時不時傳來丹爐開合的輕響，還有丹師們低聲討論控火手法的聲音；主殿門口，幾位丹師正站在台階上低聲交談，見到林夜走來，立刻停下了話頭，齊齊躬身行禮：“見過副首座！”
林夜微微頷首，腳步不停，走進了主殿。
殿內，莫河正帶著四位丹師圍在長桌旁，桌上鋪滿了泛黃的賬冊，每一本賬冊上都用朱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香與紙張陳舊的氣息。
見到林夜進來，莫河立刻迎了上來，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眼中的怒意，躬身道：“副首座，您來了。我們熬了一夜，把近五年的藥材出入庫賬冊，和申領記錄全部核對完了，查出了大問題。”
林夜走到長桌旁坐下，接過賬冊，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上麵的字跡工整，每一筆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朱筆圈出來的地方，卻處處都是漏洞。
“副首座您看，”莫河指著賬冊上的標記，沉聲道，“這五年裏，丹堂每月申領的三階藥材腐心草、蝕骨花，還有煉製禁藥的輔料黑蓮根，數量遠超宗門規定的損耗額度。光是去年一年，就少了三十七株腐心草，二十一株蝕骨花，這些都是宗門嚴令管控的禁藥主材，除了刑律堂申領的少量用於研究的份額，其餘的，全被人以煉丹損耗的名義冒領走了。”
他又拿起另一本賬冊，繼續道：“還有二階的聚氣丹、回春丹，近三年來，丹堂入庫的數量，和發放給外門、內門弟子的數量，對不上賬，足足差了近三千枚。還有四階的靈草，每次宗門秘境帶回來的，入庫時總會少幾株，賬上隻寫了煉丹損毀，卻沒有對應的煉丹記錄。”
林夜一頁頁翻著賬冊，指尖在那些朱筆標記的地方緩緩劃過，神色平靜，眼底卻沒有半分波瀾。
這些賬冊上的漏洞，和玄陽真人給他的玉簡裏記錄的徐坤罪證，完全能對應上。這些被冒領的禁藥主材，最終都流到了徐坤手裏，被他煉製成禁藥，倒賣給黑市和黑水宗；那些被私吞的丹藥與靈草，一部分被他用來籠絡宗門弟子，培植自己的勢力，另一部分，則換成了靈石，源源不斷地送入了徐家。
“這些冒領藥材的記錄，審批人是誰？”林夜抬眼問道。
莫河臉色一沉，指著賬冊末尾的簽名：“大多是劉成簽的字，還有一部分，是丹堂以前的副首座張宏簽的。劉成是徐坤的人，您丹師考覈時就和您結了怨，徐坤倒台後，他就閉門不出了；張宏半年前告老還鄉，離開了青雲宗，現在想來，怕是早就卷著錢跑了。”
林夜微微頷首，合上冊子，淡淡道：“把所有有問題的賬冊，全部整理成冊，抄錄兩份，一份送到執法堂李玄長老手裏，一份送到宗主府，交給玄陽宗主。”
“那劉成呢？”莫河連忙問道，“他手裏肯定還有不少徐坤的罪證，要不要我們先把人扣下？”
“不必。”林夜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執法堂會處理。我們隻需要把賬冊交上去，做好丹堂自己的事就夠了。從今日起，所有禁藥主材，全部鎖入丹堂核心庫房，鑰匙由我和師父兩人分別掌管，申領必須有宗主的手令，缺一不可。”
“是！謹遵副首座令！”莫河和幾位丹師齊聲應下，看向林夜的眼神裏，愈發敬佩。
他們熬了一夜查出的問題，林夜隻看了一遍，就立刻定下了處理辦法，條理清晰，權責分明，既不越權，也不姑息，比起之前丹堂混亂的管理，簡直是天壤之別。
正說著，殿外傳來了熟悉的笑聲，周鶴大步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古樸的木盒，見林夜在，笑著道：“夜兒，正找你呢。你要的楚江的所有資料，我都給你拿來了。”
林夜起身迎了上去，接過木盒開啟，裏麵放著一枚玉簡，還有幾張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楚江這個人，不簡單。”周鶴坐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收了收，語氣鄭重起來，“他是大長老唯一的親傳弟子，今年二十五歲，比徐浩大三歲，八歲入青雲宗，十歲淬體圓滿，十五歲突破聚氣境，是當年青雲宗公認的第一天才，直到徐浩崛起，才漸漸被人蓋過了風頭。”
林夜拿起玉簡，指尖注入靈力，楚江的所有資訊，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
從入宗的考覈成績，到每一次宗門小比的戰績，再到外出曆練的經曆，事無巨細，全部記錄在冊。
楚江出身平凡，是山下一個普通農戶的孩子，沒有徐家那樣的家族底蘊，全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修煉的《玄水訣》，是青雲宗的玄階上品功法，最擅長以柔克剛，防禦無雙，靈力綿長持久，最擅長打消耗戰。
玉簡裏記錄著他三年前的一次曆練，獨自進入黑風山脈，遭遇了一頭四階妖獸黑水玄蛇，硬生生靠著《玄水訣》的防禦，和黑水玄蛇纏鬥了三個時辰，最終找準機會，一劍斬殺了妖獸，自己卻隻受了點皮外傷。
還有上一屆宗門小比，他和徐浩在半決賽遇上，兩人足足打了兩百多個回合，最終他以一招之差惜敗，卻也逼得徐浩動用了徐坤給的底牌，才勉強贏了比賽。
“徐浩是靠著家族資源堆起來的天才，可楚江，是實打實一刀一劍拚出來的。”周鶴沉聲道，“他性子沉穩，心思縝密，從不出錯，也從不輕敵，更不會用什麽陰招，可正是這樣的人，才最難對付。徐浩的劍招剛猛，破綻明顯，可楚江的水屬性靈力，綿密無隙，幾乎沒有破綻，最克製你這種一擊製勝的打法。”
林夜放下玉簡，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上楚江的畫像。
畫像上的青年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股沉穩的韌勁，眼神平靜，沒有半分驕矜，也沒有半分怯懦，一看就是那種心誌堅定，極難被撼動的人。
和徐浩那種靠著家族背景的天之驕子，完全是兩種人。
“師父放心，我明白。”林夜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越是沒有破綻的對手，打起來才越有意思。”
他前世登頂丹帝，見過的天才天驕數不勝數，越是這種穩紮穩打、毫無破綻的對手，越能激發他的戰意。
正說著，殿外一名執法堂的弟子快步走了進來，對著林夜躬身行禮，雙手奉上一個封了火漆的信封：“林副首座，這是我們家長老讓我給您送來的，說您看了就知道。”
林夜接過信封，撕開火漆，裏麵是一張信紙，上麵是李玄的字跡，字跡剛勁，寫著昨夜徐家殘餘勢力的動向。
信裏說，徐坤的親侄子徐明，昨夜召集了十幾個徐家旁係的死忠，在山下的坊市秘密聚會，還買了大量的散功煙，這種煙無色無味，入體便會讓修士靈力滯澀，半個時辰內無法凝聚全力，對聚氣境修士效果極強。而且他們還暗中接觸了負責決賽擂台陣法的執法弟子，似乎想在決賽時動手腳。
李玄在信裏說，他已經派人盯著徐明一行人了，問林夜要不要直接拿下，還是留著等他們動手，人贓並獲。
周鶴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怒聲道：“這群餘孽！真是不知死活！徐坤都被打入死牢了，還敢搞這些陰招！夜兒，我看直接讓李玄把他們全抓了，打入大牢！”
林夜看完信，指尖微微用力，信紙便化作了飛灰，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怒意。
“不必。”他淡淡開口，“讓他們盯著就好，不用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他們想在決賽上，玩什麽花樣。”
徐明這點小伎倆，在他眼裏，和小孩子過家家沒什麽區別。前世他見過的陰毒手段，比這狠辣千百倍，這點散功煙，對他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
更何況，他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徐家的殘餘勢力，一網打盡。
“可是夜兒，這太危險了！”周鶴急道，“決賽之上，若是你的靈力真的受了影響，對上楚江，根本沒有勝算！”
“師父放心，區區散功煙，還傷不到我。”林夜笑著安撫道，“我是丹師，天下萬毒，萬種丹藥，沒有我不瞭解的。他們想用藥陰我，怕是找錯了人。”
他前世身為萬古丹帝，別說隻是區區散功煙，就算是仙界的奇毒，他也能隨手化解。徐明這點手段，在他麵前，簡直是班門弄斧。
周鶴見他胸有成竹，也放下心來，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徒弟的丹道本事了，這點陰毒的小手段，確實難不住他。
又和莫河等人交代了幾句賬冊的後續處理，林夜便回了自己的主丹房。
他沒有急著修煉，而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了玄陽真人給的《青雲丹道秘典》，細細翻閱起來。
這本秘典是青雲宗開宗祖師留下的，裏麵不僅記錄了青蒼域絕大多數丹方，還有祖師對丹道的感悟，以及不少獨特的控火手法、煉丹技巧，哪怕是對他這位萬古丹帝而言，也有不少啟發。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日頭漸漸升到了中天，又緩緩西斜。
林夜一直坐在書桌前，一頁頁翻看著秘典，時不時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感悟，偶爾指尖騰起一縷丹火，試驗著秘典裏記錄的控火手法，神情專注，渾然忘我。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青雲山腳下的坊市，一間偏僻的客棧密室裏，徐明正看著手裏的黑色瓷瓶，臉上滿是陰狠的笑意。
“都安排好了嗎？”他抬眼看向麵前的幾個黑衣修士，冷聲問道。
“回少主，都安排好了。負責擂台陣法的王執事，已經收了我們的靈石，決賽當日，會把散功煙混入陣法的水霧裏，無色無味，林夜絕對察覺不到。”為首的修士躬身回道，“隻要他吸入散功煙，半個時辰內，靈力最多隻能發揮出三成，楚江可是聚氣境五重巔峰，絕對能輕鬆廢了他！事後我們再把鍋甩給楚江，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好！”徐明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瘋狂的殺意，“家主被廢，少主被毀，全都是林夜這個小畜生害的！三日後，我要讓他身敗名裂，修為盡廢，生不如死！”
密室裏的眾人，紛紛露出了陰狠的笑容。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入了西山，夜色再次籠罩了青雲山。
丹房裏，林夜終於合上了秘典，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指尖輕輕一彈，一縷丹火悄然亮起，照亮了他眼底淡淡的寒芒。
三日後的決賽，不止是他和楚江的對決，更是徹底清剿徐家殘餘勢力的終局。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次進入了修煉狀態。
赤焰丹火在他周身緩緩流轉，丹道氣息愈發沉穩，為三日後的決賽，做著最後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