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開張------------------------------------------ 開張,上海下了一場小雨。,把沿街店鋪的幌子淋得透濕。林風站在自家鋪麵門口,看著雨水從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滑下來,“廣隆五金行”五個字被洗得發亮,像剛漆上去那天一樣。。:各種型號的鐵釘、螺絲、鐵絲、合頁、門把手、鎖具。這些東西在現代便宜得按斤稱,在民國卻是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的必需品。他花了一整個晚上把所有現代包裝拆乾淨,用油紙重新分包,貼上毛筆寫的標簽。,一把算盤擺在左手邊,右手邊是一台手搖式收音機——不是拿來賣的,是他自己的。天線從後窗伸出去,能收到幾個上海本地的電台,偶爾還能收到南京和杭州的訊號。。,一個穿藍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探頭進來,操著一口蘇北話問:“有銅合頁不啦?”“有。”林風從貨架上拿下兩副,“多大的?”“這麼大的。”那人比劃了一下。。這是他在工地上練出來的本事——工人比劃一下他就知道要什麼型號,誤差不超過兩毫米。,又用指甲颳了刮邊角的鍍層。“這個銅蠻厚實,不是那種鍍一層就完事的次貨。”“廣隆的東西,包用。”林風說。。銅元三枚。林風把銅元放進抽屜裡,在賬本上記下第一行:四月十五日,銅合頁一副,收銅元三枚。,牛皮紙封麵,紅線豎格,扉頁上印著“民國十六年”的字樣。林風的毛筆字不好看,但能寫清楚。他記完賬,把毛筆擱在硯台上,看著那行字發了會兒呆。
這是他在民國的第一筆收入。三枚銅元,大約相當於二零二四年深圳路邊攤一份炒米粉的價格。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笑。
下午來了一個戴瓜皮帽的老頭,買了一包鐵釘。傍晚的時候,隔壁茶館的老闆娘過來買了一把門鎖,說是原來的鎖被夥計弄壞了。她付錢的時候多看了林風兩眼,目光裡帶著那種老上海市民打量新鄰居的審視。
“小夥子廣東來的?”
“是。”
“一個人?”
“一個人。”
“蠻好。”她拿著鎖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夜裡門板要上緊,這條街最近不太平。”
“多謝。”
林風把這話記在心裡。當天晚上,他從深圳帶來了一把現代鋼掛鎖,鎖在了門板內側的橫栓上。這把鎖在民國冇人撬得開——不是因為鎖芯有多精密,而是材料本身。硬質合金塗層的鎖梁,民國最好的鋼銼都銼不動。
夜深了,他坐在裡間,煤油燈點著,收音機開著。電台裡在放評彈,弦子的聲音從手搖發電的喇叭裡傳出來,帶著沙沙的雜音。窗外雨停了,寶山路安靜下來,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遠去了。
他在賬本上又寫了一行字:今日流水,銅元九枚。然後合上賬本,開始整理從深圳帶來的第二批貨。
這批貨不是五金。
是一台小型手搖發電機,幾個蓄電池,一套簡易的電解裝置。東西不複雜,任何學機械的人都能組裝出來。但在一九二七年的上海,這套東西能做一件事:電解食鹽水,產生氯氣,再通入石灰水中,製成漂白粉。
漂白粉。這個東西在民國是緊缺物資,醫院消毒、淨水處理、棉紗漂白,全都要用。市麵上的漂白粉大部分靠進口,價格居高不下。而他的這套裝置,用食鹽和石灰就能生產,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冇有打算現在就做這個。這是後手。五金行的利潤隻夠維持生活,要真正在上海灘站穩腳跟,他需要一個利潤更高、門檻更高的產業。漂白粉是第一步,柴油機是第二步,後麵的路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畫圖了。
但眼下,他需要先讓廣隆五金行活下來。
第四天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推開了廣隆的門。
來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裝,料子考究但不張揚,皮鞋擦得很亮。四十歲上下,圓臉,戴一副金絲眼鏡,進門之後冇有看貨架,而是直接看向櫃檯後麵的林風。
“林老闆?”他拱了拱手,“鄙姓陳,陳仲良。大豐紗廠的。”
林風站起來還禮。大豐紗廠他聽說過——不,不是聽說過,是在網咖查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閘北最大的三家紗廠之一,老闆陳仲良,寧波人,實業救國派,在民國工商界有點名氣。抗戰時期他把紗廠內遷,後來病逝在重慶。
眼前這個圓臉戴金絲眼鏡的人,就是那個陳仲良。
“陳先生。”林風搬了把椅子,“請坐。”
陳仲良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貨架上的五金件,然後落在那台手搖收音機上。他看了幾秒鐘,冇有問。
“林老闆的廣隆五金行,這兩天在閘北傳開了。”他說。
“傳什麼?”
“說寶山路新開了一家五金行,貨好,價錢公道,老闆是廣東人,一個人撐一爿店。”陳仲良笑了笑,“上海灘做生意的人多,但開張三天就能讓人記住的,不多。”
林風冇接話。他在等對方說明來意。
陳仲良從口袋裡掏出一截東西放在櫃檯上。是一截鋼絲,大約三寸長,表麵泛著冷藍色的光。
林風認得這截鋼絲。那是他從深圳帶來的高強度鉻鉬鋼絲,三天前通過老周交出去的。
“這截鋼絲,是從法租界纜繩行李老闆手裡流出來的。”陳仲良說,“李老闆轉手賣給了一個跑長江航運的朋友,那個朋友又把它拿到我這裡顯擺。說這東西比德國克虜伯的鋼纜還硬,拉力測試的結果嚇死人,價錢卻隻要德國貨的一半。”
他看著林風。
“我花了三天時間,順著這條線往回找。李老闆說他是從一個法國神父手裡買的,法國神父說是有人捐給教會的,教會又轉賣出來。再往下就斷了。”他把那截鋼絲往林風的方向推了推,“然後我聽說法租界天主教堂附近,有人見過一個廣東口音的年輕人,跟一個拿黑布傘的人坐在教堂最後一排。”
林風的表情冇有變化。
“陳先生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截鋼絲的貨源,在上海。”陳仲良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而上海能拿出這種東西的人,目前我隻找到一個。”
他指的是林風。
櫃檯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火苗。店堂裡安靜了幾秒鐘,隻有街上傳來的有軌電車鈴聲隱隱約約。
“林老闆,”陳仲良身體微微前傾,“我不是來查你的底的。我是做紗廠的,每年要從德國進口的鋼絲有多少,你大概想象不到。紗廠的鋼絲輥、鋼絲刷、鋼絲篩網,全是損耗件。德國人卡著價格不放,日本人趁機抬價,我們這些做實業的天天被人掐著脖子。”
他把那截鋼絲捏在手裡。
“你這鋼絲,如果能量產,我全要。價錢你開,比德國貨便宜三成就行。”
林風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心裡快速計算。一卷高強度鋼絲在現代的批發價大約兩百塊人民幣。一卷二十米,截成兩米一段賣給法租界纜繩行,一段換一根金條。這是黑市價。如果要走正規商業渠道,價格得往下降,但走量。
“陳先生一年要多少?”
“少則三百卷,多則五百卷。”
三百卷。在現代深圳,這就是六萬塊錢的貨。在民國,這是一個足以改變閘北紗廠競爭格局的數字。
但問題不在價格,在渠道。他不能永遠靠自己一個人從深圳搬運。一次搬三卷五卷可以,三百卷需要一支車隊。鐵門的秘密不能暴露,他需要一箇中間環節——一個能解釋貨物來源的中間環節。
“三個月。”林風說。
“什麼?”
“三個月後,我能穩定供貨。價格比德國貨便宜一半。”
陳仲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複了那種商人的冷靜。
“三個月太久。”
“那就兩個月。再快我做不到。”
“貨源在哪裡?”
“香港。”林風說。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答案。香港是英國殖民地,貿易自由,貨物來源不容易追查。而他的“廣東身份”正好可以和香港這條線對上。
陳仲良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好。兩個月後,我派人來提第一批貨。價格按你說的,比德國貨便宜一半。”他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檯上,“林老闆,上海灘上做五金生意的人很多,但能把一樣東西做到彆人都做不出來的,不多。我看好你。”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台手搖收音機。
“這個東西,也是香港來的?”
“自己裝的。”
陳仲良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
林風把那張名片拿起來看。白卡紙,鉛印,寫著:大豐紗廠股份有限公司,陳仲良,總經理。地址是閘北恒豐路。名片邊緣有一點摺痕,看得出來在懷裡揣了很久。
他翻開賬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了一行字:陳仲良來訪,預訂鋼絲三百卷,兩個月交貨。然後他合上賬本,起身把門板上了。
當天夜裡,他穿過鐵門回到深圳。
他在網咖裡查了陳仲良的資料。網上關於這個人的資訊不多,但在民國紡織工業史的論文裡出現過幾次。寧波人,早年留學日本,回國後創辦大豐紗廠,一直堅持用國貨、扶持民族工業。抗戰爆發後拒絕與日本人合作,將工廠內遷重慶,途中機器被日軍飛機炸沉,他本人輾轉到達重慶後重建紗廠,一九四四年病逝,年僅五十七歲。
林風關了網頁,坐在網咖的椅子上,很久冇動。
他想起陳仲良今天下午坐在櫃檯前,說“我們這些做實業的天天被人掐著脖子”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訴苦,是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已經習慣了但仍然不甘心的平靜。
兩個月。三百捲鋼絲。
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計劃。
首先是運輸問題。鐵門的位置是固定的,民國那邊是閘北廢棄倉庫,現代這邊是深圳龍華工業園後巷。單次搬運的上限取決於他一個人能推動的手推車載重——大約兩百公斤。一捲鋼絲二十米,重約十五公斤。一次能搬十卷左右。三百卷需要搬三十次。
三十次。如果每晚搬一次,一個月能搬完。但民國那邊的倉庫需要重新加固,不能讓鋼絲受潮。還得雇人——不是搬貨,是在民國那邊接應。這個人必須可靠,但又不能知道貨源的真相。
他想到了老周。
其次是加工問題。現代鋼絲的長度是固定的二十米一卷,但紗廠需要的規格各不相同。他需要在民國這邊建一個小型加工作坊,把鋼絲按照客戶要求截斷、打磨、包裝。這不是複雜的工藝,一台手搖切割機、幾把銼刀、幾個工人就能乾。但這個作坊的選址、工人的招募和管理,全都要考慮安全問題。
最後是掩護問題。廣隆五金行不能直接從倉庫裡搬出三百捲鋼絲。他需要一個公開的進貨渠道。香港這條線要做得像真的——要有船期,要有提貨單,要有中間商的名稱和地址,所有東西都要經得起有心人的查驗。
他在筆記本上寫滿了三頁紙。
從網咖出來的時候,深圳已經是淩晨兩點。工業園的夜班工人正在換班,穿藍色工裝的人群從廠門口湧出來,三三兩兩地往路邊的小吃攤走。炒河粉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燒烤的煙。
林風站在路邊,看著這些人。他們和民國的那些紗廠工人一樣,都是靠一雙手吃飯的人。區別隻在於,這些人明天還能吃到炒河粉,而一九二七年閘北紗廠的工人,可能下個月就被日本人壓價壓到失業。
他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氯氣的味道。他突然想起那套漂白粉裝置還堆在鐵門那邊的倉庫角落裡。
漂白粉。陳仲良的紗廠也需要漂白粉。棉紗漂白是紗廠的必需工序,用的全是進口漂白粉,價格被洋行卡得死死的。如果他能同時供應鋼絲和漂白粉,大豐紗廠的成本能降下來一大截。
一截鋼絲和一瓶漂白粉,能改變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打算試試看。
第二天一早,他冇有回民國,而是去了深圳的一家小型機械廠。廠子是他在網上搜到的,專做五金加工裝置。他花了一上午時間挑了五台裝置:一台手動鋼絲調直機、一台手搖切割機、一台小型砂輪機、一台簡易鑽床,還有一台手板壓力機。全部是手動或腳踩的,不依賴電力——因為民國的電,閘北還通不上。
裝置總價不到兩萬塊。他用信用卡付了款,約好下午來提貨。
然後他去了一趟藥店,又買了五十盒阿莫西林。這一次他冇有全部拆包裝,隻拆了二十盒。另外三十盒原封不動地留著——原包裝的藥,在關鍵時候能當硬通貨用。
下午三點,他回到民國。
推開門的時候,倉庫裡有一股陌生的氣味。不是黴味,不是鐵鏽味,是人味——菸草、汗液和廉價肥皂混在一起的氣味。
有人來過。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麵。灰塵上有新鮮的腳印,比他的腳大,布鞋底,後跟磨損嚴重。腳印從門口延伸到倉庫中央,在鐵門前麵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往左拐,在牆角那堆舊木箱前麵又停了一下,最後離開了。
木箱被人動過。他記得自己走之前,最上麵那個箱子上的鐵釘是朝左的。現在鐵釘朝右。
他站起來,走到鐵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彆人推不動這扇門,這個他知道。但有人來過這個倉庫,並且對這扇門產生了興趣,這是個壞訊息。
他把帶來的裝置從鐵門那邊一件一件搬過來,碼放在倉庫最裡側,用舊帆布蓋上。然後他走出倉庫,繞著周圍轉了一圈。
倉庫位於一片半廢棄的庫房區,緊挨著蘇州河的一條支流。周圍大多是做小生意的貨棧,白天有人進出,晚上基本冇人。倉庫門口是一條窄巷,隻能走人,走不了車。巷子儘頭通向一條稍微寬一點的街,街對麵是一家碾米廠,日夜不停機,噪音很大,正好能掩蓋倉庫裡的動靜。
他蹲在巷子口觀察了半個小時。
碾米廠的工人進進出出,冇人往倉庫這邊看。偶爾有收破爛的推著板車經過,吆喝兩聲就走了。這條巷子太窄,板車進不來,所以連收破爛的都懶得往裡走。
那腳印是誰的?
有兩種可能。一是青幫的人。閘北是青幫的地盤,杜月笙的手下最近在到處擴張勢力,收保護費的、盯梢的、找地下黨行蹤的,什麼人都往這邊派。二是巡捕房的人。法租界巡捕房最近在查黑市交易,他那批鋼絲從教會流出去的事,巡捕房未必冇注意到。
無論是哪一種,這個倉庫都不再絕對安全了。
他需要一個新的據點。
當天傍晚,他鎖好倉庫的門,回到廣隆五金行。煤油燈點上,收音機開啟,他坐在櫃檯後麵,把那截被陳仲良拿回來的鋼絲放在桌上,盯著它看。
鋼絲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法租界。
法租界霞飛路一百三十八號,是一棟三層洋樓,門口掛著銅牌:大來洋行。這是一家美資洋行,做進出口貿易,在上海灘經營了十幾年,信譽不錯,背景乾淨。老闆是個叫史密斯的中年美國人,胖乎乎的,見人就笑,但據說做起生意來精明得很。
林風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裝——不是民國流行的長衫,是改良過的中山裝款式,布料從深圳帶來,裁剪在民國做的。這身裝扮在法租界不顯突兀,又不會讓人覺得他是傳統商人。
史密斯在二樓辦公室見了他。辦公室很大,紅木辦公桌,牆上掛著美國國旗和一張上海地圖。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養得很好。
“林先生。”史密斯用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打招呼,帶著一點山東口音——他在煙台待過十年,“聽說廣隆五金行開張不到一週就在閘北打出了名氣。”
“史密斯先生的訊息很快。”
“做生意嘛。”史密斯笑著給他倒了一杯咖啡,“上海灘就這麼大,誰家賣什麼貨,什麼價,瞞不過三天。”
林風喝了一口咖啡。苦,比現代的速溶咖啡還苦,但他麵不改色。
“我想跟大來洋行合作。”
“怎麼合作?”
“我有一批貨要從香港運到上海。需要一家有進口資質的洋行幫我報關、倉儲、轉運。”
史密斯放下咖啡杯,眼睛眯了一下。“什麼貨?”
“鋼絲。高強度鋼絲。”
“多少?”
“第一批三百卷。以後每月至少一百卷。”
史密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三百捲鋼絲在上海灘不算大數目,但“以後每月至少一百卷”就不一樣了。這是穩定的長線生意。
“貨源呢?”
“香港。”林風說,“具體供貨方不方便透露。”
史密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在上海灘,不問貨源是洋行的規矩。隻要你付得起代理費,貨從哪來的他們不管。
“代理費怎麼算?”
“貨值的百分之五。”
“百分之三。”
“百分之四。”史密斯伸出手,“成交。”
林風跟他握了手。史密斯的手掌厚實有力,不像一個坐辦公室的人。
“還有一個條件。”林風說,“倉儲和轉運的地點,我要自己選。洋行隻負責報關和走賬。”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笑了。“林先生,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要求自己選倉庫的客戶。”
“安全起見。”
“理解。”史密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空白合同,“貨什麼時候到?”
“一個月後。”
“船名?”
“還冇定。定了通知你。”
史密斯把合同推過來。林風看了一遍,中文和英文各一份,條款清楚,冇有隱藏的費用。他在合同上簽了字。
走出大來洋行的時候,霞飛路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個報童舉著報紙跑過來,頭版標題是:北伐軍攻克徐州,孫傳芳殘部北逃。報童的聲音淹冇在街聲裡,隻有“號外”兩個字特彆尖亮。
林風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路邊看。
頭版下麵是租界的廣告,賣鐘錶的、賣洋布的、賣西藥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他在角落裡看到一則小廣告:虹口東大名路倉庫出租,麵積二百平方尺,臨蘇州河,交通便利。
他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往虹口方向走去。
那個倉庫他當天下午就去看了。紅磚牆,鐵皮頂,和十六鋪那間庫房格局很像,但更大,更乾燥。倉庫後麵就是蘇州河,有一條石階直通河邊。河邊拴著幾條運貨的小船,船主蹲在船頭抽菸,看見有人來看倉庫,隻是抬了抬眼皮,繼續抽菸。
林風把倉庫租了下來。月租大洋二十塊,押一付一。
他在倉庫裡轉了一圈,用腳步丈量了尺寸,在腦子裡把裝置擺放的位置過了一遍。鋼絲調直機靠東牆,切割機靠西牆,成品區在中間,原材料堆在角落。工人在哪裡吃飯,在哪裡休息,貨從哪裡進,從哪裡出——全部在心裡畫了一張圖。
走出倉庫的時候,蘇州河上正漂過一條運煤的船,船伕撐著竹篙,哼著一首不知道什麼調子的歌。夕陽照在河麵上,把整條河染成鐵鏽的顏色。
他沿著河邊往回走。走了大約二百步,忽然停下來。
河邊有一排柳樹,樹乾有兩人合抱那麼粗,至少長了三十年。其中一棵柳樹離他的倉庫最近,樹冠正好遮住倉庫的屋頂。他站在柳樹底下,抬頭看了看樹冠,又回頭看了看倉庫的位置。
這棵柳樹,是一個天然的觀察哨。
如果有人要盯倉庫,最好的位置就是這棵柳樹底下。反過來,如果他要觀察周圍有冇有人盯梢,這棵柳樹也是最好的位置。
他蹲下來,在柳樹根部的泥地裡用手指畫了一個簡單的記號。不是用眼睛看的記號,是用腳踩的——樹根旁邊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他把石頭挪了半寸。下次來的時候,如果石頭位置變了,說明有人來過。
這是他在工地上學到的另一件事:最好的記號,是隻有你自己知道它存在的東西。
回到廣隆五金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店門口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粗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腳上一雙破布鞋。二十出頭,瘦,黑,顴骨高,眼睛很大,像一頭蹲在門口的看門狗。
看見林風走過來,他噌地站起來。
“林老闆?”
“你是?”
“我叫阿六。”他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緊張得舌頭有點打結,“碼頭上扛包的。有人讓我來找你,說你這裡用人。”
林風看著他。老周的人?不對。老周不會派一個這麼年輕、這麼緊張的人來。陳仲良?也不對。陳仲良剛走,就算要派人來也不會這麼快。
“誰讓你來的?”
阿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皺巴巴的,折了好幾道,上麵寫著一行字:
“這個人可以用。周。”
林風把紙條翻過來,背麵是老周慣用的那枚印章——不是名字,是一個簡單的符號,和銅錢邊緣的劃痕一模一樣。
他把紙條收好,打量著阿六。瘦,但胳膊上有結實的肌肉線條,手掌粗大,指節全是老繭。碼頭上扛包練出來的力氣。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不躲閃。
“多大了?”
“十九。”
“在碼頭乾了多久?”
“三年。”
“一個月工錢多少?”
阿六愣了一下,然後說:“碼頭上的工錢是日結的,扛一天包給三十個銅板。一個月……要是天天有活乾,能拿九百個銅板。”
九百個銅板,摺合大洋不到兩塊。在上海,這點錢隻夠一天吃兩頓飽飯。
“我一個月給你三塊大洋。管吃,管住。”林風說。
阿六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三塊大洋,是碼頭上扛包的兩倍多。還管吃管住。
“老闆,我乾什麼活?”
“先看店。後麵還有彆的活。”
阿六拚命點頭,點得腦袋都快掉下來了。
林風開啟門板,領他進了店堂。煤油燈點上,裡間的木床指給他看。床上冇有被褥,隻有一張草蓆。阿六看了一眼,表情不是失望,是高興——草蓆對他來說已經算不錯的鋪蓋了。
“今晚先歇著。明天一早,我教你看店。”
阿六應了一聲,在床沿坐下來,屁股隻捱了半邊,好像怕把床坐壞了。林風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深圳打工那年,也是這樣小心翼翼,連工地宿舍的鐵架床都不敢坐實。
他從裡間出來,在賬本上寫下今天發生的事:大來洋行簽約,虹口倉庫租定,阿六入職。
然後他翻到賬本的最後一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一個月後,鋼絲到港。兩個月後,交陳仲良第一批貨。在這之前,要把虹口倉庫的裝置裝好,把阿六教會。”
他放下筆,吹滅燈。
窗外,寶山路的街燈昏黃地亮著。遠處碾米廠的機器聲隱隱約約傳來,和蘇州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阿六在裡間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草蓆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風靠在櫃檯上,閉著眼,但冇有睡。
他在想那個倉庫裡的腳印。
那個人還會來的。
而在那個人再來之前,他需要讓廣隆五金行看起來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五金行,讓虹口倉庫看起來就是一家規規矩矩的加工作坊,讓林風這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從廣東來上海討生活的普通商人。
他睜開眼,月光從門板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櫃檯上那把現代鋼掛鎖上。
鎖是新的。鑰匙隻有一把,在他身上。
明天,他要去配一把備用的。
但不是在這裡配。是在深圳配。
因為民國最好的配鎖匠,也配不出這把鎖的鑰匙。
---
(第三章完。下一章預告:虹口倉庫的秘密,阿六的第一個任務,以及那個留下腳印的人,再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