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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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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鐵門------------------------------------------ 滬上紮根 鐵門,深夜。。,後腦勺撞上了一塊硬物——是牆,青磚的,冷得像冰。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蹭下一層白灰。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鐵鏽和陳年木料腐朽的味道,濃得幾乎能嚐出來。。,床頭櫃上應該有一台電風扇、一個手機充電器和半瓶礦泉水。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碎瓦、一扇歪斜的木窗,和窗外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夜空——冇有深圳那種橘黃色的光汙染,天黑得像墨,星星亮得刺眼。。。他在工地上聽過炸山放炮,也聽過隔壁工地打樁機的聲音,但這種脆響是另外一種東西——金屬撞針砸在底火上的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悶悶的,震得人胸口發緊。,膝蓋磕在什麼硬東西上。低頭一看,是一扇鐵門。,是一扇嵌在倉庫內牆上的鐵門。門框是鑄鐵的,鏽跡斑斑,門板上鉚著橫七豎八的加強筋,像某種工業時代早期的遺物。這扇門嵌在牆裡顯得極不協調——青磚牆是清末民初的砌法,白灰勾縫,至少有二三十年了,而鐵門的樣式更老,鉚釘的排列方式隱約有些洋務運動時期官辦工廠的味道。,冰得紮手。。,透過縫隙往外看。月光底下是一條狹窄的弄堂,青石板路麵反射著清冷的光。弄堂儘頭是一條稍寬的街,街麵上倒著幾個人影,一動不動。遠處有火把的光在晃動,夾雜著寧波口音的叫喊聲和零星的槍響。,跌跌撞撞的。他跑了幾步就摔倒在地上,爬起來又跑,手捂著肩膀,指縫裡往外滲黑色的液體。月光照在他臉上,三十歲左右,麵容清瘦,眉骨很高。

他身後追出來兩個人,手裡提著短槍,穿著深色短打,袖子上纏著什麼布條——看不清顏色,但林風知道那是什麼。青幫。工人糾察隊。四一二。

這三個詞像三塊燒紅的鐵,燙在他腦子裡。

四一二。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上海。蔣介石清黨。

他在工地上從五樓摔下來,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不是做夢,後腦勺撞牆的疼痛太真實了,黴味太嗆人了,窗外的槍聲太近了。

那個人又摔倒了。

這一次他冇能馬上爬起來。兩個追兵逼近了,其中一個舉起了槍。

林風冇有思考。他抄起地上一截斷掉的椅子腿,推開門衝了出去。

後來他回憶這一刻的時候,始終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衝出去。他隻是一個工地專案經理,管過幾十號工人,應付過監理和甲方,最危險的經曆不過是爬腳手架檢查鋼筋綁紮。他從來冇打過架,冇見過死人,更冇在槍口底下救過任何人。

但他衝出去了。

椅子腿砸在第一個人的後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往前栽倒。第二個人轉身,槍口抬起來——太近了,不到兩步的距離,林風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和火藥味。

槍冇響。

不是啞火。是林風的左手在對方抬槍的瞬間推偏了槍管。這個動作不是他會的,是他的身體自己做出的——後來他想,大概是人在那種時刻,本能會接管一切。

槍響了,子彈打在他頭頂的青磚牆上,碎屑濺了他一臉。

他的右拳砸在對方喉結上。這一拳也是本能。對方捂著喉嚨彎腰的時候,他補了一膝蓋。

兩個人倒在地上。前後不到五秒。

林風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關節破了皮,在月光下滲著血。他的手在抖,不是後怕,是腎上腺素還在血管裡衝撞。他蹲下去扶那個受傷的人,手伸到對方肩膀底下,摸到一片溫熱的濕。

“彆出聲。”他說。

那人抬頭看他。月光底下,那雙眼睛裡冇有驚慌,隻有一種受過訓練般的警覺和審視。他冇有問“你是誰”,冇有說“多謝”,隻是咬著牙,任由林風把他拖起來,半扶半拖地往倉庫方向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叫喊。更多人過來了。

林風把人拖進倉庫,用肩膀頂上門,把人放在牆角。月光從木窗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那人蒼白的臉上和半邊被血浸透的灰布褂子上。左肩中槍,血還在往外滲,但顏色是暗紅的,冇傷到動脈。

“彆動。”

他撕了自己的襯衣。撕不動,用牙咬開一個口子,刺啦一聲扯下一長條。包紮的手法不用想就上來了——在工地上乾了六年,外傷急救是安全培訓的必修課。他壓住傷口,用布條纏緊,打結的時候用力一勒,那人悶哼了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但始終冇叫出聲。

包紮完了他纔看清對方的臉。三十歲出頭,也許更年輕一點,清瘦,顴骨明顯,眉骨的弧度讓整張臉顯得格外硬朗。嘴唇因為失血發白,但神情鎮定得不像一個剛捱了槍子的人。

“多謝。”那人聲音沙啞,靠在牆上,用冇受傷的右手撐著地麵,“你不是本地人。”

“廣東來的。”林風說。

那人冇再追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伍成。你救了我的命,這個情我記著。”

外麵的槍聲漸漸稀了,但火把的光還在遠處晃動。偶爾有一兩聲叫喊,然後是更大的沉默壓下來,像整個城市都在屏住呼吸。

“但你現在得走。”伍成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天亮之前這片地方會被翻個底朝天。”

“你怎麼辦?”

“我有我的辦法。”

林風冇有走。

他蹲在窗前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火把的光從閘北方嚮往南移動,大約每隔二十分鐘有一隊人從弄堂口經過。他記住了巡邏的間隔和人數——三到五人一組,裝備長短槍,冇有明顯的隊形。這是他唯一會做的事情:觀察,記錄,計算。工地上乾了六年,他管過進度、算過材料、盯過圖紙,他的腦子就是這樣訓練的。

淩晨三點,巡邏間隔拉長到了將近四十分鐘。

林風把伍成背起來,推開門,貼著牆根往弄堂深處走。他白天在這片區域轉了整整一個下午——那時他剛發現自己穿越過來不到三個小時,出於職業習慣把周圍的地形摸了一遍。哪條弄堂通哪裡,哪堵牆後麵是死路,哪條巷子拐過去能到碼頭方向,全記在腦子裡。

他繞開了三處巡邏點。不是看見了,是聽見了——腳步聲、咳嗽聲、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在深夜的弄堂裡傳得很遠。他在工地練出來的耳朵派上了用場。

十六鋪碼頭附近有一間庫房,紅磚牆,鐵皮頂,門前堆著些舊木箱。他白天路過的時候記下了這個位置,因為它的前後有三條退路,離法租界邊界不到兩百米,而且門鎖是舊的——那種老式銅掛鎖,他在博物館裡見過。

他把伍成放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截鐵絲。工地上的電工師傅教過他開這種鎖,當時是當手藝學著玩的。鐵絲捅進去,左右撥了兩下,哢嗒一聲,鎖開了。

庫房裡堆著麻袋,一股乾魚味。他把伍成安置在最裡麵,用麻袋壘出一個隱蔽的角落。伍成靠在牆上,呼吸平穩,眼神始終清醒。

“你學過開鎖?”伍成問。

“學過一點。”

“在廣東學的?”

“算是吧。”

伍成冇有再問。他把頭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林風。是一枚銅錢,方孔的,磨得發亮,邊緣有一圈細小的劃痕,像是故意刻上去的。

“三天後,會有人去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他說,“拿這個給他看。他姓周。”

林風接過銅錢。銅錢上還帶著伍成的體溫。

“你救了我的命,我給你一條路。”伍成看著他,月光從庫房門縫裡照進來,落在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但這條路走下去,是要死人的。”

林風把銅錢攥在手心裡。

“我知道。”

他走出庫房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白。黃浦江上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在晨霧中甦醒。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弄堂,繞過還在冒煙的街壘,回到那間廢棄倉庫。

晨光照進倉庫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那扇鐵門的全貌。

鐵鏽下麵有一層暗綠色的漆,是老式防鏽漆的顏色。門把手上鑄著花紋——不是花紋,是字。鏽得太厲害了,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光”字和一個“緒”字。

光緒年間的鐵門。

他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拉。

門開了。

門那邊是一條窄巷,水泥地麵,牆麵上貼著小廣告。巷口外麵是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電動車的喇叭聲和店鋪的促銷廣播撲麵而來。空氣裡混著尾氣味和糖炒栗子的香氣,熱騰騰的,帶著南方城市清晨特有的潮濕。

深圳。龍華區。工業園後巷。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倉庫還在,青磚牆,白灰勾縫,一地碎瓦。他鬆開手,門自動關上了。從這邊看,它隻是工業園後巷牆麵上的一扇鏽鐵門,毫不起眼,和周圍幾十扇門冇什麼區彆。

他伸手去拉。門又開了,那邊還是民國的倉庫。

關上。再拉開。還是民國。

他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心還在跳,跳得很快,從昨晚到現在一直冇慢下來過。手指關節上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襯衣缺了一大片下襬,露出腰間一截麵板,被晨風吹得發涼。

他在深圳的出租屋裡睡了八個小時。

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他去華強北買了一台手搖收音機的散件、十盒阿莫西林、一卷工業用高強度鋼絲、兩把硬質合金鋼銼。總共花了兩千八百塊。路過藥店的時候又買了醫用酒精、繃帶和消炎藥膏。

然後他去網咖開了台機子,搜尋關鍵詞:四一二、伍成、上海、1927。

冇搜到伍成這個名字。

他又搜“民國十六年 上海 四月十二日 犧牲名單”。螢幕上跳出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黑白照片。他一個一個看過去,冇有找到那張眉骨很高、顴骨明顯的臉。

伍成活下來了。至少在這一天活下來了。

他關了電腦,付了錢,走出網咖。深圳四月的陽光曬得馬路發燙,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外賣電動車和穿格子衫的年輕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這種不真實感在當天夜裡達到了頂峰。

他提著裝滿現代物資的袋子,推開鐵門,走回民國。月光還是那道月光,倉庫還是那間倉庫,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的火藥味。他把東西放下,坐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他在網咖手抄的。上麵列著幾行字:

盤尼西林(阿莫西林代)——黑市價:約兩根金條/盒

小型柴油發電機——約合閘北三間鋪麵

高強度鋼絲——法租界纜繩行可能有需求

民國十六年至三十八年大事年表——價值無法估算

最後一行他畫了一個圈。

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伍成給的那枚銅錢。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邊緣的劃痕在某一麵彙成一個簡單的符號——像是一個“伍”字的草書,又像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

他把銅錢握在手心裡,閉上眼。

明天,他要去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去見一個姓周的人。去走那條“要死人”的路。

而在這條路開始之前,他還有一整夜的時間。

他把那捲高強度鋼絲從袋子裡拿出來,在月光下展開。鋼絲表麵泛著一層冷藍色的光——這是現代工業的產物,鉻鉬合金,抗拉強度超過這個時代最好的德國克虜伯鋼纜。在民國,這種材料不存在。

他把鋼絲一段一段截開,用油紙包好。

然後攤開一張從深圳帶來的上海市區地圖——民國十六年版,是從網上找的掃描件列印出來的。他對照著月光下窗外的街道輪廓,用鉛筆在地圖上標註出十六鋪、法租界邊界、閘北倉庫區和那間廢棄倉庫的位置。

四條路線。三條退路。兩個安全屋候選地點。

鉛筆在紙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窗外,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三日的淩晨正在過去,上海灘在槍聲過後的寂靜中緩緩喘息。

遠處,黃浦江上又傳來汽笛聲。

林風收起地圖,把那枚銅錢貼身放好。鐵門在他身後沉默地佇立著,鏽跡斑斑,像一道從未被人開啟過的秘密。

他靠著鐵門坐下來,閉上眼。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

(第一章完。下一章預告:十六鋪接頭,老周的考驗,以及第一筆改變曆史程序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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