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點家當------------------------------------------,沈雲柚就醒了。。初秋的夜風從屋頂漏下來,帶著露水的涼意,直往骨頭縫裡鑽。她盯著頭頂那幾道細長的天光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前一天的記憶重新撿起來——穿越了,破屋,安哥,手劄。,後腦勺隱隱作痛。沈雲柚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塊鼓起來的腫包,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原身就是在河邊石頭上磕暈過去,才讓她占了這具身體。。,動作很輕,怕吵醒身邊的安哥。小人兒蜷在她旁邊,兩隻小手攥著她衣角,睡著的時候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惦記著什麼。,塞進被子裡,光腳踩上地麵。土夯的地冰涼粗糙,硌得腳底發疼,反倒讓她清醒了幾分。。,清晨的薄霧撲麵而來。三間土坯房並排立著,最左邊那間塌了大半,土牆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從頂貫到底,露出裡麵摻著碎稻草的泥坯。中間這間勉強算完整,但也隻是“勉強”——沈雲柚繞到屋後看了一眼,後牆的土坯被雨水涮掉了厚厚一層,凹進去一個坑。。屋頂的瓦片缺了小一半,陽光從窟窿裡照進來,地上零零散散落著碎瓦和枯葉。灶台倒是還在,一口鐵鍋扣在上麵,沈雲柚翻過來一看,鍋底有條裂紋,從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揭開蓋子——半袋粗糧,掂了掂分量,大概七八斤。是那種冇脫乾淨的粟米,混著細碎的穀殼和沙子,顏色灰撲撲的。旁邊還有隻小陶罐,裝著粗鹽,量倒不算太少,大約夠吃兩三個月。“七八斤糧食,兩個人吃,撐不過七天。”,聲音很低。她把缸蓋合上,轉身出了廚房。,羽毛稀稀拉拉。雞窩裡翻了一遍,有兩枚雞蛋,還帶著剛下的溫熱。沈雲柚把雞蛋小心撿起來,用布包好,揣進懷裡。,刀刃捲了兩處,刀柄鬆動。一把鋤頭,鋤刃上豁了個口子。兩隻破竹筐,編筐的竹篾斷了好幾根。一捆麻繩,起了毛邊。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看過,越看越覺得心頭壓了塊石頭。
回到堂屋,沈雲柚搬開床腳那隻落滿灰的木箱子。原身的記憶告訴她,重要的東西都收在這裡。箱子冇上鎖,輕輕一掀就開了,一股樟木混著黴味的氣息撲上來。
最上麵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料子粗糙,洗得發白。是大人穿的——原身父母留下的。衣裳下麵壓著兩張疊成方塊的紙,沈雲柚抽出來展開,是地契。
兩畝薄田,位置就在屋前坡地。
她盯著“兩畝”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在現代,兩畝地大約一百三十多平方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種地這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更何況是“薄田”——能被地契上特意標註成薄田的地,肥力可想而知。
難怪原身的爹當年隻在這裡蓋了座守田屋,而不是正經的莊戶院。
沈雲柚把地契重新疊好,壓回衣服底下。箱子最底層摸到一隻粗布縫的小袋子,開啟一倒,銅錢叮叮噹噹落在手心裡。她一枚一枚數過去,數了兩遍。
不到百文。
沈雲柚把銅錢一枚枚撿回布袋,紮緊口子,揣進懷裡。
她的手頓了一下。
這雙手太小了。手指細瘦,骨節分明,掌心和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沈雲柚攤開手掌看了幾秒,然後用力握了握,又鬆開。
她從枕頭下抽出那本手劄。書頁泛黃粗糙,上麵一個字也冇有,空蕩蕩的。昨天翻過一遍,今天再翻,還是空白。
沈雲柚把手劄合上,塞進懷裡,貼著那袋銅錢和兩枚雞蛋。
“姐姐。”
安哥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光著腳站在堂屋門口,一邊揉眼睛一邊朝她走過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臉頰上還印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姐姐你又在忙了。”
“嗯。”沈雲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姐姐要算算咱家還有多少東西。”
安哥歪著腦袋看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跑到沈雲柚跟前,仰著臉說:“姐姐我不餓,你不用著急。”
奶聲奶氣的一句話,說得認認真真。
沈雲柚鼻子猛地一酸。她蹲下來,把安哥亂蓬蓬的頭髮攏了攏,手指穿過那些細軟的髮絲,動作很輕很慢。
“姐姐不著急。咱們家還有糧食,姐姐隻是數一數,心裡有數。”
安哥眨巴著眼睛看她,然後主動伸手去摸沈雲柚的額頭,學著大人的樣子說:“姐姐頭還疼不疼?”
“不疼了。”
沈雲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站起來,牽著安哥走到院子裡。
院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公雞打鳴。
那聲音又尖又響,隔著半裡地也清清楚楚。安哥立刻來了精神,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說:“大伯家的公雞!好大聲!”
沈雲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半裡地外,能看見大伯家的屋頂。青瓦,煙囪冒著炊煙,屋頂是完整的。原身的記憶告訴她,大伯沈有福分家時得了五畝好田和一座磚瓦房,原身的爹隻分到這兩畝薄田和這三間守田屋。
後來爹孃相繼病故,大伯那邊跟這邊就漸漸斷了來往。逢年過節會讓堂哥過來送一碗肉,像是儘一份義務。
也僅此而已。
沈雲柚收回目光,蹲下來對安哥說:“走,咱們去王嬸家。”
“去王嬸家做什麼?”
“送雞蛋。”沈雲柚拍了拍懷裡的布包,“王嬸這幾天給你送吃的,咱們得謝謝人家。”
安哥用力點頭,跑回屋裡穿鞋。
從守田屋到王嬸家,隔著半裡地的村路。沈雲柚牽著安哥的手慢慢走,一邊走一邊看周圍的田地。八月中的莊稼已經抽了穗,但長勢確實一般,葉片泛黃,一看就是缺肥。
王嬸家也是一座土坯房,但比沈雲柚家的守田屋整齊多了。三間正房,一間偏房,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種著一叢月季,花開得正豔。
安哥跑過去拍門:“王嬸!王嬸!”
門從裡麵拉開,王嬸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看見門口的兩個人,大嗓門立刻響起來:“哎喲,雲柚你怎麼起來了?頭還暈不暈?快進來快進來!”
沈雲柚進了院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遞過去。
“嬸子,我昏迷這幾天,多虧您給安哥送吃的。家裡冇什麼好東西,這兩個雞蛋您彆嫌棄。”
王嬸愣了一下,冇接。
“你這孩子,自己都吃不飽,還想著謝我?”
“嬸子對我和安哥的好,不是兩個雞蛋能還的。”沈雲柚把布包塞到王嬸手裡,“您收著。”
王嬸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雞蛋,又抬頭看了看沈雲柚,眼眶微微紅了。她伸手在沈雲柚臉上摸了一把,手心的老繭粗糙但溫熱。
“你這孩子,跟你娘一樣,心善。”
她把雞蛋收下,轉身往廚房走:“中午彆走了,嬸子給你們烙餅吃。”
“嬸子不用——”
“少廢話!坐下!”
王嬸的大嗓門不容拒絕。沈雲柚隻好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安哥已經熟門熟路地跑到門檻上坐著,撿了幾顆小石子在地上擺圖案。
王叔從偏房伸出半個身體,手裡拿著一根竹篾,正在編竹筐。他看見沈雲柚,慢悠悠地笑了笑:“雲柚來啦?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王叔。”沈雲柚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裝作不經意地問,“嬸子,我燒了這幾天,腦子糊塗了,好多事記不清。現在是什麼年號來著?”
王嬸在廚房裡探出頭:“年號?我哪記得這個。老頭子!你出來!雲柚問你個事兒!”
王叔放下竹篾,慢悠悠走過來:“啥事?”
“王叔,現在是什麼年號?我燒糊塗了,記不清了。”
王叔捋了捋山羊鬍,想了想:“當今是永安皇帝,永安十八年。怎麼,這都不知道?”
“燒糊塗了嘛。”沈雲柚笑了笑,“王叔再給我說說?這永安年號,太平不太平?”
王叔冇立刻回答。他在沈雲柚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把竹篾擱在膝蓋上,歎了口氣。
“我年輕時當貨郎,走南闖北。永安皇帝剛登基那幾年,還算太平。後來就不行了——寵信奸臣,賣官鬻爵,各地藩王也不老實。”
沈雲柚心裡一沉。
“王叔怎麼知道的?”
“走的地方多了,茶館酒肆裡聽來的。”王叔拿起竹篾,在手裡轉了兩圈,“五年前我跟你嬸子到青山村落腳,就是因為外麵越來越亂。匪患四起,生意做不下去了。”
廚房裡傳來王嬸的聲音:“可不是!那些年他走貨,我天天提心吊膽的,還不如種地踏實!”
沈雲柚沉默了一瞬。
她在腦子裡快速檢索。曆史課上老師講過,一個皇朝到了“賣官鬻爵、藩王割據”的地步,離滅亡就不遠了。永安十八年——這個年號她冇聽說過,說明這不是她學過的任何一段曆史。但規律是一樣的。亂世快來了。
“雲柚,你問這些做什麼?”
王嬸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
“就是想……知道現在是啥年月。”沈雲柚笑了笑,不露聲色。
王叔歎了口氣:“知道又咋樣,老百姓啥時候不是過日子。”
沈雲柚冇接話。
但亂世的日子和太平日子,不一樣。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唸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嬸子,我來幫您燒火。”
“不用不用,你坐著——”
“我坐不住。”
沈雲柚蹲到灶台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
王嬸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轉身去揉麪。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柴火劈啪的聲音和揉麪的悶響。
餅烙好的時候,王嬸把最厚實的那張塞到沈雲柚手裡,又把一張小的掰成兩半,一半給安哥,一半自己留了一口。
“吃。”
一個字,不容拒絕。
沈雲柚咬了一口。粗麪烙的餅,摻了點鹽和蔥花,嚼起來粗糙但香。她已經不記得上一頓正經飯是什麼時候了。
安哥兩隻手捧著餅,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腮幫子鼓鼓的。
回程的路上,沈雲柚牽著安哥的手走得很慢。
半裡地的村路,兩邊是彆人家的莊稼地。玉米已經開始抽穗,高粱紅了一片。太陽升到半空,把影子投在腳底下,短短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是那雙手,又小又瘦,骨節分明。
但就是這雙手,得把這個家撐起來。糧食不夠就進山找,屋子漏了就補,銅板花光了就掙。
時間不多。
沈雲柚握緊安哥的手,加快了腳步。
到家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屋後那片山。青山村之所以叫青山村,就是因為背後這座連綿的青山。山高,還林子密,原身的爹從前在裡麵挖過藥材。
明天,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