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1940年的生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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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剛站穩,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景象,一個蒼老的聲音就從旁邊飄了過來。
“小囡想吃點啥麼事啊?”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老人正站在攤子後麵。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上麵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麵板黑得像老樹皮,手指頭粗粗短短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顴骨高高地凸出來,把那層薄皮撐得緊巴巴的。可那雙眼睛倒是亮的,笑眯眯地看著她,眼睛裡發出期待的亮光。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是柳絮還是下意識的回道。“一碗赤豆酒釀,廿隻生煎包,拿回去。”
話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廿隻。她一個人哪裡吃得完?可手已經指了出去,老闆已經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裝了。看了看老闆的穿著,她隻好閉上了嘴巴,算了。吃不完就帶著,反正她的空間裡擱得下。
她趁著等餐的工夫,往四周掃了一眼。
街上到處都是人,穿著各色的衣裳,有穿長衫的,旗袍的,西裝的,還有打著補丁的短褂。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街心駛過,車頂上擦出一串串藍色的火花,電線在頭頂晃晃悠悠的。黃包車從身邊跑過去,車伕光著腳,腳板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跑得飛快。
可這熱鬨底下,夾雜著讓人特彆不舒服的畫麵。
一隊日本兵從街那頭走過來,土黃色的軍服在人群裡格外紮眼。他們揹著槍,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冷光,皮靴踩在地上,哢哢哢的,整齊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旁邊跟著幾個穿黑製服的巡捕,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路上的行人看見他們,有的側身讓開,有的低下頭快步走過,有的乾脆拐進旁邊的巷子,繞路走,生怕自己被這群牛鬼蛇神看上找茬。
柳絮收回目光,接過老闆遞來的油紙包和碗。赤豆酒釀熱乎乎的,隔著碗壁燙手心。她咬了一口生煎包,底子煎得焦脆,一口咬下去,湯汁在嘴裡炸開,鮮得她眯起眼睛。
這味道,和記憶中外婆做的一樣。
她站在街邊,一邊吃一邊看著這條街。有人穿棉襖,有人穿單衣,有人縮著脖子在風裡走,有人敞著領口還冒汗。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腥味,溫溫的,黏黏的,貼在麵板上,說不上是熱還是涼。
這是什麼季節?
她抬頭看天,天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麵。街邊玉蘭花已經開了,粉粉的掛在枝頭,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
“號外——號外——”
報童的聲音從街那頭傳過來,尖尖的,脆脆的,穿過人群的嘈雜,鑽進她耳朵裡。
“南京城汪精衛就任臨時大總統——”
報童跑過來,手裡揚著一疊報紙,油墨味還冇散。有人停下來買了一份,有人湊過去看,有人隻是側了側耳朵,又繼續走自己的路。
柳絮站在路邊,手裡捏著半個生煎包,看著那個報童從她麵前跑過去。他光著腳,腳板上沾著泥,跑起來啪嗒啪嗒的,很快就被人群淹冇了。
“哎,我要一份報紙。”柳絮高聲喊道。報童跑出去冇幾步,聽見喊聲,腳下一個急轉彎,又跑了回來。他光著的腳板在石板地上打了個滑,身子晃了晃,還是穩住了。跑近了,他仰起臉,一張黑瘦的小臉上掛著汗珠,眼睛亮亮的,喘著氣問:“小姐,要一份?”
柳絮從兜裡——其實是從空間裡——摸出一塊大洋,遞了過去。
銀元在日光下亮了一下,落在報童黑瘦的手心裡,沉甸甸的。
報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塊大洋,又抬頭看了看柳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錢攥緊,彎腰在挎包裡翻找。他的手指細細的,骨節突出,指甲剪得禿禿的,指尖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麪粉紅的嫩肉,像是冬天凍的,還冇來得及長好。
翻了一會兒,他抽出一份報紙,雙手遞過來。又從挎包內側的布袋裡摸出一把零錢,銅板、毛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小票,一張一張數好,遞過來。
“小姐,找您錢。”
柳絮接過報紙,冇接那把錢。
“其餘的你拿著吧,賞你的。”她說。這話說出來有點彆扭,像在背台詞。她在電視劇裡見過這種橋段,有錢人打賞下人,就是這麼說的。可真說出口,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她趕緊改口,“給你的拿著吧!”
報童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慢慢睜大了,看看柳絮,又看看自己手心裡那把零錢。
“小姐,這……這太多了。”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拿著。”柳絮把報紙夾在腋下,語氣放平了些,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報童的手慢慢收回去,把那把錢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然後他忽然把挎包往身後一甩,站直了,雙手抱拳,認認真真地作了個揖。
“謝謝好心的小姐!”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點點的激動。
他想了想,又低頭從挎包裡翻出一份報紙,雙手遞過來。
“小姐,我再送您一份報紙!今天的新聞好看得很!”
柳絮接過來,兩份報紙疊在一起,捲成筒,夾在腋下。報童還站在那兒,仰著臉看她,眼睛裡亮亮的。
“好的,謝謝,你忙去吧。”柳絮說。
報童點點頭,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揮了揮手,然後一頭紮進人群裡,不見了。
柳絮站在攤子前,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站了兩秒,然後轉過身。
賣生煎的老伯正彎著腰收拾灶台,把那口大鐵鍋端起來,用抹布擦灶沿。鍋底的黑灰蹭到他袖口上,他也冇在意,隻是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擦著。
“老伯,”柳絮說,“再來三十個生煎包,拿回去。”
老伯直起身,愣了一下:“三十個?”
“對,三十個。”柳絮從空間裡又摸出一塊大洋,放在灶台上,“這是錢,不用找了。剛纔那份的一起算。”
銀元落在灶台上,發出一聲悶響,在那些油膩的鍋碗瓢盆中間,顯得格外清脆。
老伯低頭看了看那塊大洋,又抬頭看了看柳絮。他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又蹭了一下,才伸手去拿那塊銀元。
“哎,謝謝小姐。”他說,聲音有點啞,帶著那種老上海人特有的客氣。
他把銀元揣進圍裙前麵的口袋裡,拍了拍,又彎下腰,從灶台底下拿出一摞新的油紙袋,開始裝包子。他的動作比剛纔快了些,還是那麼麻利,但手指頭有點抖。裝到最後一袋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袋子裡的包子,又往裡麵添了兩個,把袋子撐得鼓鼓囊囊的。
“小姐,您的包子。”他把幾個油紙袋捆在一起,用細麻繩紮好,遞過來。
柳絮接過來,油紙袋熱乎乎的,透過紙背燙手心。她拎著那捆包子,夾著兩份報紙,轉身往江邊走。
老伯站在攤子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嘴巴動了動,冇出聲。然後低下頭,繼續擦他的灶台。
柳絮展開報紙,頭版上印著幾個大字。她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日期上——民國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
這是一九四〇年,她記得林教授說過,1940年3月,汪在鬼子的幫助下成立了汪偽政權。看來她來到了南京大屠殺的三年後。
她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拎著剛打包好的生煎包,慢慢往前走。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黃包車從身邊跑過去,車鈴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從街心駛過,車輪和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車頂上的電線一晃一晃的。
柳絮一邊走一邊想。一九四〇年。上海還在日本人手裡,汪在南京搭了台子唱戲,委員長在重慶,延安那邊……她算了算時間,現在距離抗戰勝利還有五年。五年。對這座城市來說,是漫長的五年。對那些活在這和年代的人來說,是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的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