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慶典2】
------------------------------------------
四輛黑色的軍車停在教堂門口,像四頭蹲伏的野獸。
柳絮她們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她感覺到那些鬼子兵的目光,黏膩的,濕冷的,從那些土黃色軍服的縫隙裡透過來,在她身上爬來爬去。尤其是玉墨,那幾個日本兵的眼睛幾乎粘在她身上,要不是在開車,那眼神恨不得當場就能把人吃了。
四輛車子在中間,前後都跟著幾輛摩托車,挎鬥裡架著機槍,土黃色的身影一晃一晃的。說是護送,其實也就是是押送。生怕她們跑了。
柳絮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
此刻南京城的空氣裡除了有寒冷的氣息,還有一股血腥味道,見證著日本人的暴行,而那些曾經擠滿難民的道路,現在空蕩蕩的,隻有偶爾幾個日本兵和日本浪人走過,腳步聲哢哢的,在寂靜裡格外刺耳。路過總統府的時候,她看見門口站著幾排日本哨兵,槍上的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在心間的憤怒壓了下去。
她發誓這恥辱,不用日本人的鮮血來清洗,對於她的良心上說不過去。
車子在一處府邸前停下來。
這裡以前是國民政府高官的宅子,現在門口掛著的太陽旗在風裡飄著。院子裡燈火通明,亮得像白天。崗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那些穿土黃色軍服的士兵揹著長槍,挺著胸,神情嚴肅又警惕。
可當他們看見柳絮她們下車的時候,那嚴肅的臉上就露出另一種東西。
淫邪的,貪婪的,就像餓狼看見了肉。
柳絮攥緊拳頭,又鬆開。
門口有人搜身。一個日本士兵走了過來,他的那雙手在她們身上拍來拍去,從肩膀拍到腰,再從腰拍到腿。柳絮咬著牙,任他拍。
日本兵擺擺手,朝門那邊打了個手勢。那手勢很隨意,就像在趕一隻蒼蠅。
門口站崗的兩個士兵動了。他們一人一邊,抓住那兩扇厚重的木門,往兩邊拉開。
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嘎——吱——
像什麼東西被撕開了。
柳絮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一點點敞開。門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暖融融的,可門裡的影子在燈光下晃動著,拉得長長的,扭曲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蠕動。
門完全敞開了。
黑洞洞的門洞,像一張張開的嘴。那兩扇門板就是牙齒,門檻就是舌頭,這扇門像是能吞噬人的怪獸。
柳絮她邁出一步。腳踩在門檻上,硬邦邦的,涼意從鞋底透上來。她跨過去,走進那團昏黃的燈光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玉墨她們跟上來了。
十三個人,一個接一個,跨過那道門檻,走進那張嘴裡。
府邸裡暖洋洋的,燒著地龍。那些日本軍官穿著筆挺的軍服,三三兩兩坐著,端著茶杯,說說笑笑,一副附庸風雅的樣子。有人在高談闊論,有人在低聲交談,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
柳絮低著頭,站在那裡。
她不敢戴翻譯耳機,怕被人看見。隻能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嘰裡咕嚕的日本話,一句也聽不懂,可那股得意勁兒,那股“我們是征服者”的傲慢,隔著空氣都能聞出來。
更要命的是那些目光。
時不時有人看過來,在她身上掃一眼,在玉墨她們身上多停幾秒,然後轉過頭去,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又是一陣笑。
柳絮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腳尖。
她怕自己抬頭。就忍不住從空間裡掏出衝鋒槍,對著這群畜生掃過去。
她告訴自己,忍著,等一會就可以玩的儘興了。
“哪位是孟翻譯官的閨女?”
一個聲音響起,蹩腳的中文,讓人聽了不適應。
柳絮抬起頭。
一個日本軍官站在幾步開外,穿著呢子大衣,戴著白手套,臉上帶著笑。那笑看起來很溫和,可眼睛裡的東西,和門口那些士兵冇什麼兩樣。
“我……我……”
柳絮把聲音壓得又低又顫,讓那股害怕從嗓子眼裡溢位來。
“我就是。”
日本軍官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從上到下打量著她。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在她臉上刮來颳去。
“你?”
柳絮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手指攥著衣角,把那塊布攥得皺巴巴的。她能感覺到那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嘰裡咕嚕的日本話。柳絮聽不懂,但她感覺到那個軍官的目光移開了,往旁邊掃了一眼。
“你父親是孟先生?”那軍官又開口,蹩腳的中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柳絮點點頭,冇敢抬頭。
“抬起頭來。”
她慢慢抬起頭,心跳得有些厲害,可臉上卻表現出那種小姑娘被生人盯著不知所措的害怕,眼眶裡還硬憋著一點淚,要掉不掉的。
軍官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彆怕。”他說,語氣竟然溫和了些,“你父親孟先生可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朋友。是大大的朋友。等明天我就帶你去見他,讓他知道我們大日本可是很看中他這個朋友滴。”
柳絮眨眨眼,把那點淚擠出來一滴,順著臉頰滑下去。她抬起手,飛快地抹掉,又低下頭去。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是玉墨。
那笑聲很輕,可在這個安靜的大廳裡,還是落進了那個軍官耳朵裡。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玉墨身上。
柳絮餘光看見,玉墨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可那低頭的弧度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那不是害怕,是那種見慣了男人的女人纔有的、恰到好處的羞澀。她的臉在燈光下白得發亮,那身學生裝裹在身上,繃得緊緊的。
軍官的眼睛亮了。
“這位是——”
“她,她是我的同學。”柳絮趕緊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哭腔,“我們都是教會學校的。”
軍官看看玉墨,又看看柳絮,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幾圈。
然後他又笑了,這回笑得比剛纔深了些。
“好,好。”他說,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們,“今晚的宴會,你們都要好好表演。唱得好,賞大大的有。”
他走了。
柳絮鬆了一口氣,那股繃著的勁兒還冇來得及鬆下來,就聽見玉墨在旁邊輕輕“嘖”了一聲。
“那眼神,”玉墨壓著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跟餓了三天的狗看見肉骨頭似的。”
柳絮冇接話。
她抬起頭,往大廳裡掃了一眼。
那些日本軍官還在說笑,喝茶,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可她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麼。那茶香底下是什麼。
旁邊站著幾個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端著茶壺,低眉順眼的,像影子一樣在人群裡穿來穿去。她們走過的時候,那些軍官看都不看一眼。
可對於她們這些人那些目光就粘上來了。
玉墨說得對。這些人可不就是狗,不,連狗都不如,最起碼狗還是人類忠誠的衛士。
“都準備好了嗎?”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柳絮轉頭,看見一個穿西裝的中國人走過來,瘦瘦的,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假得很,像貼上去的。
“待會兒你們上去,唱兩首歌就行。彆亂說話,彆亂看,唱完了就下來。”他壓低聲音,“日本長官們高興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柳絮點點頭,冇說話。
那人又看了她們一眼,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