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教會女學生】
------------------------------------------
門口的談話很快就停了。
柳絮貼著牆,耳朵豎得老高。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笑聲,過了一會兒,安靜了。她悄悄探出頭,從門縫往外看。
兩個日本兵站在門口,槍杵在地上,像生了根的木頭樁子。
她快速縮回來,心跳得有些厲害。
教堂裡的人都縮成一團,冇人敢動。那幾個剛纔站出來的女孩子還站在門口附近,臉色蒼白。柳絮顧不上她們,轉身就往彩繪玻璃窗那邊跑。
那邊光線暗,人也少,現在冇人注意她。
她從空間裡摸出無人機,鳥型的,巴掌大,托在手心裡輕飄飄的。她蹲下來,低著頭,假裝繫鞋帶,手指卻在平板上快速劃過。
無人機從窗縫裡鑽出去了。
平板上的畫麵開始跳動,很快穩定下來。柳絮看著那些畫麵,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教堂周圍全是日本鬼子。
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本兵,三三兩兩,把教堂圍了個嚴嚴實實。門口兩個,左邊巷子口四個,右邊空地上一群,還有人牽著狗,在附近轉悠,每個鬼子身上都揹著帶刺刀的長槍。
這防守,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柳絮咬著嘴唇,盯著螢幕。
那幾個女孩子,這下有麻煩了。
她心裡清楚,如果日本鬼子非要那幾個女學生。神父也許會攔住不會交出去,可神父能攔得住嗎?今天日本鬼子那說話氣勢,一看就知道他們無所謂這些洋鬼子,而那些縮在角落裡嚇得瑟瑟發抖的難民,他們會怎麼選?
他們肯定會用幾個女生來換所有人的命。
畢竟這筆賬,太好算了,況且死道友不死貧道是人的劣質通病。尤其是涉及到幾萬人性命的情況下。
“這是什麼?”
一個聲音忽然從耳邊傳來,嚇得柳絮差點把平板扔出去。
她猛地抬頭,看見一張臉——眼角一顆小痣,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是玉墨。
柳絮的心跳還冇緩過來,她下意識想把平板往身後藏,可玉墨已經蹲下來,湊近了看。
“這玩意兒,能看見外麵?”玉墨盯著螢幕上那些晃動的畫麵,眼睛睜得老大,“這是千裡眼嗎?咋畫麵這麼真實?”
柳絮深吸一口氣,把平板往她那邊偏了偏。
“不是千裡眼,”她說,聲音壓得很低,“這是我老家製造的,名字叫監控。”
“監控?”玉墨唸了一遍,多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這名字怪得很。”
她冇再問。
隻是盯著螢幕,看著那些晃來晃去的鬼子,看著那幾條被日本堵死的路口,還有寒風中飄動的太陽旗。看了一會兒,她輕輕“嘖”了一聲。
“圍得挺嚴實。”
柳絮冇接話,把平板收回來,繼續盯著畫麵。玉墨也冇走,就蹲在她旁邊,兩個人縮在彩窗下的陰影裡,誰也不說話。
外麵隱約傳來日本兵的喊聲,隔得遠,聽不清說什麼。教堂裡有人在哭,壓著嗓子,嗚嗚咽咽的,像風吹過破窗戶的聲音。
玉墨從懷裡摸出那根菸鬥,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塞回去。
“你放心,”她忽然說,“我這人不會多話的,你那些東西我會爛在心裡的。”
柳絮轉頭看她。
玉墨也看她,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在那地方待了八年,”她說,“見過的人多了去了。有的人一進來,我就知道他是什麼貨色。可你——”
她頓了頓,笑了笑。
“太神秘了,神秘的我看不透。”
柳絮冇說話。
玉墨也冇指望她說話,自顧自往下說:“看不透的人,我就不問。問了也白問,人家不想說,我何必討那個冇趣?”
她說著,又摸出那根菸鬥,這回點上了。火光一閃,映出她眼角那顆痣,和那抹淡淡的、什麼都懂的笑。
“做咱們這行當的,頭一條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煙霧從她嘴邊散開,被彩窗縫隙裡透進來的風吹散了一些。
“外麵圍了這麼多鬼子?”她把目光移回螢幕上,眉頭皺起來,“是不是要來殺咱們的?”
柳絮搖搖頭,把聲音壓低:“他們要神父交出那幾個女學生。明天晚上,鬼子要辦慶典。”
“慶典?”
玉墨愣了一下,然後嗤笑一聲。
“慶祝什麼?慶祝她奶奶個腿。”
她說著,眼睛裡透出淡淡的哀傷。
那哀傷很輕,像菸鬥裡飄出來的煙霧,淡淡的,卻散不掉。“我從小在南京長大。”她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些,“秦淮河,夫子廟,朱雀路,中華門——我閉著眼睛都能走一遍。”
她頓了頓,手指在菸鬥上輕輕摩挲著。
“小時候跟著娘去夫子廟上香,買一串糖葫蘆,能從貢院街吃到文德橋。夏天晚上,秦淮河上有燈船,紅紅綠綠的,飄在水麵上,好看得很。我娘說,等你長大了,也坐燈船去。”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裡冇有笑意。
“後來我娘死了。我被我爹賣進了那種地方。後來燈船還在,我坐著它接過客人,一趟一趟,從這頭到那頭。”
柳絮聽著,冇說話。
“現在呢?”玉墨抬起下巴,朝窗外那灰濛濛的天揚了揚,“鬼子來了。每天都在炸南京城,秦淮河的水都紅了。”
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菸鬥,盯了很久。
“我在這城裡活了二十三年,什麼樣的苦冇吃過?什麼樣的人冇見過?可我冇想過—真冇想過,有一天,”
她的聲音有點飄,像是說給柳絮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菸鬥裡的火滅了。她也冇再點。
“國破了,家亡了。”她輕聲說,“我這人,本來就冇什麼根。飄著飄著,就習慣了。可這城——”
她停住,喉頭動了一下。
“這城就是我的根。”
柳絮看見她眼角那顆痣微微顫動了一下,又停住。
然後她笑了,輕輕笑了一聲,把那根滅了的菸鬥收起來。
“行了,”她說,“我說這些乾什麼。冇得讓你也不舒服。”
柳絮明白她並不需要開導,隻要有一個傾聽的途徑就行了。
“我在想,”她說,“鬼子要那幾個女學生去表演,隻是表演嗎?還有鬼子是怎麼那麼快就確定幾個女學生在這兒?”
玉墨靠在牆上,眯著眼睛看她。
“嗬,”她說,聲音裡帶著點諷刺,“還能為什麼?有人告密唄。”
她頓了頓,嘴角那點諷刺更深了。
“這世上,從來不缺為了活著,什麼噁心事都乾得出來的人。”
柳絮冇接話,她明白玉墨說的都是實話。
玉墨忽然轉過頭,看著她,那眼神有點奇怪。
“你知道那小丫頭為什麼看我不痛快嗎?”
柳絮愣了一下,想起來她說的是那個叫小娟的女學生。
玉墨也冇等她回答,自顧自往下說:
“她看見過我。有一次在街上,她爹和我一起。”
柳絮的眉頭動了動。
“她爹是國民政府的高官,”玉墨說著,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彆人的事,“現在麼,應該已經跟著逃出南京城了吧?”
柳絮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難怪日本鬼子非要教會學校的女學生。難怪點名要那幾個。他們要找的,恐怕不是普通的女生,是這個國民黨高官的千金。
“如果鬼子把她帶走,”柳絮說,“肯定會拿她當人質。”
玉墨點點頭。
“這兒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藏不住的。那丫頭片子,能瞞得過誰?”
她說著,往那群女學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幾個女生還擠在一起,小娟縮在最裡麵,臉白得像紙。
“況且,”玉墨收回目光,聲音低下來,“教會學生,哪個家裡冇點底子?這年頭,能讓閨女上得起學的,都是有錢的主。保不齊這些鬼子就想著能獲得好處呢。”
柳絮攥緊了手裡的平板。
螢幕上的畫麵還在動,那些土黃色的影子晃來晃去,像一群等著進食的禿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