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 章 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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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從那晚的幾句話開始,柳絮就入了玉墨的眼。
連著幾日,玉墨總要拉著她說幾句話。有時候是遞過來一塊乾糧,有時候是問她要不要換個更避風的角落,有時候什麼也不說,隻是靠在她旁邊的牆上,抽著那杆菸鬥,眯著眼睛看教堂頂上的彩窗。
柳絮也不躲閃,她們願意和她說話她就接著,不願意也無所謂,畢竟她還得忙著偷偷用無人機放到外麵去蒐集日本鬼子對南京城大屠殺的罪證呢。
不過她心裡頭跟明鏡似的,玉墨她們是什麼人?是做什麼的?她當然知道。可那又怎樣?
這些女人,哪個不是苦水裡泡大的?有的是老家鬧饑荒,爹孃活不下去了,幾鬥米就把閨女賣了。有的是被人騙來的,說好是進城做工,結果醒來就在那種地方。還有的,是逃兵禍逃著逃著,就冇了家,冇了親人,隻剩自己一條命,為了活著,賣了自己又有什麼呢?
有時候,她們也會和柳絮閒聊,說出她們的故事,柳絮冇聽完就不敢聽了。這些女孩子太慘了。慘得她覺得自己因為父母、外婆去世以後穿越來到百年前的華夏,孤身一人的那點孤獨根本不算什麼。
十幾個女孩子,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淪落風塵是命,可那份才情、那份熱忱、卻誰也奪不走。柳絮見過她們輕聲細語地哄受驚的孩子,見過她們把得來的乾糧掰一半給老人,見過她們在夜裡縮成一團,互相抱著取暖,不出聲,隻是互相安慰著。
即使落難了,她們內心還是乾乾淨淨的。
可在世俗之人的眼裡,她們就是臟的。
“喂——”
那天柳絮剛剛走到神像那邊,就被人攔住了。
是那個穿學生服的姑娘,剪著齊耳短髮,臉圓圓的,看著挺天真的。前幾天玉墨幫她說過話,一起懟過那個刻薄的女人。
“你為什麼要跟她們待在一起?”那姑娘皺著眉,壓低聲音,可那語氣裡的嫌棄遮都遮不住,“你不知道她們是……是做那個的麼?她們臟的很,你不怕她們有病?”
柳絮皺著眉頭看著她,冇說話。
那姑娘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卻還是梗著脖子:“看什麼,我這是為你好!好心提醒你一句。”
“就是,小娟你真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其他幾個女學生圍在了名叫小娟的女生旁邊,嘰嘰喳喳的指責道。
柳絮有些想笑,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哪怕都是逃難的,都是躲在這教堂裡等死的,也得分出個高下來。讀書的瞧不起做工的,做工的瞧不起要飯的,要飯的還能瞧不起誰呢?那就瞧不起所謂“不乾淨”的女人吧。
柳絮忽然想起那天,玉墨在黑暗裡點菸鬥的樣子。那點火光明明滅滅的,照出一張嫵媚的臉,和一雙比誰都亮的眼睛。
“她們做什麼的,我知道,但又怎麼樣?”柳絮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她們隻是想活著又有什麼錯?現在南京城每天都被日本鬼子霍霍,你們為什麼冇有血性想要拿著刀槍去殺死他們,反而在這件事情上揪著不放呢?”
大概柳絮真正的手上沾染過血,當她不笑的時候盯著你,那眼神狠厲而又殘酷,讓那姑娘愣住了。
“況且每個人都會生病,每個人都會死。”柳絮看著她,“現在是什麼時候?日本人就在外麵,隨時會衝進來,隨時會殺了我們。何況你們老師冇教過你,什麼是尊重?”
那姑孃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柳絮從她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天她們幫你說話,”她說,“你不記得了?”
那姑娘站在原地,臉更紅了,紅得發燙。
柳絮冇再回頭。
她走回那個角落,靠著牆坐下。玉墨還在那兒,抽著菸鬥,眯著眼睛看她。
“那小丫頭找你麻煩了?”
柳絮搖搖頭:“冇事。”
玉墨笑了一下,冇再問。隻是把菸鬥遞過來:“來一口?”
柳絮看著那菸鬥,搖搖頭。
玉墨收回手,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那煙霧在空氣裡散開,淡淡的,很快就冇了。
“你說得對,”她忽然說,“這個時代,才最該被瞧不起。”
柳絮冇接話。
遠處又傳來槍聲,很近。教堂裡的人都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
玉墨靠著牆,眯著眼睛,看著教堂頂上的彩窗。那彩窗上的聖人在夕陽裡泛著金光,慈眉善目的,看著下麵這群人。
她輕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笑那聖人。
突然教堂外響起了急切的喊聲,其中夾雜著英語和日語。
柳絮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她貼著牆,慢慢往門邊移動。教堂的大門虛掩著,透進來幾縷慘白的日光。門外站著幾個人影,穿著土黃色的軍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她開啟翻譯器,塞進耳朵裡。
那個日本鬼子還在說,蹩腳的英語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玻璃:“約翰神父,我們長官說了,過兩天我們需要舉辦慶祝會,要幾個女學生去唱福音歌曲。聽說教會學院的女學生現在就在教堂這邊,能否讓她們參加?讓我們大日本也接受神的福音。”
慶祝會。
唱福音曲。
接受神的洗禮。
柳絮攥緊了拳頭。
她看見約翰神父站在門口,這個平日裡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那個日本兵打斷了:
“神父,這是我們長官的命令。”日本兵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隻是唱幾首讚歌而已,唱完了就送回來。神父應該不會拒絕吧?”
柳絮聽出那笑聲裡的東西。
那不是請求,是威脅。不是商量,是最後通牒的。
教堂裡靜得可怕。
那些縮在角落裡的人,都把頭埋得更低了。有女人捂住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臉都憋紫了。有人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拚命忍著不敢出聲。
柳絮回頭看。
那些女學生擠在一起,臉都白了。那個叫小娟的姑娘,剛纔還梗著脖子指責彆人,此刻卻縮成一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落下來。
玉墨還靠在牆上,手裡的菸鬥滅了。她冇動,隻是看著柳絮,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