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特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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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擠過人群,一步一步往教堂的方向走。
腳下是亂七八糟的雜物,破布、草鞋、碎瓦片,還有不知道誰丟下的半個發黑的饅頭。她踩過去,顧不上看。身邊全是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一起,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教堂那扇半開的門。
柳絮擠到門口,被一個穿黑袍的人攔住了。
那人是箇中國教士,瘦瘦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伸出手擋在她麵前:“教堂裡麵已經滿了。”
柳絮往裡頭看了一眼。
確實滿了。
教堂的長椅上坐滿了人,過道裡也站滿了人,連聖壇前麵都擠著幾十個婦女和孩子。燭光映著一張張臉,有老的,有小的,有閉著眼睛唸經的,有睜著眼睛發呆的,有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的。冇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槍聲。
柳絮收回目光,看著那個教士。
“我不進去,就待在外麵。”她說,“我就是想……看看。”
教士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手放下了。
柳絮站在門口,往裡看。
她看見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旗袍上沾滿了泥點子,頭髮亂糟糟的,可還是坐得筆直,手裡攥著一個銀質的十字架,嘴唇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她旁邊是個老頭,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一張破報紙,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再往前,是個年輕母親,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在睡覺,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教堂裡的燭光跳了跳。
柳絮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帶著攝像機。她把鏡頭對準教堂裡麵,慢慢地拍了起來。
拍完了,她把攝像機收起來,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教堂裡忽然響起一陣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的、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哭聲。柳絮回過頭,看見那個年輕母親懷裡的嬰兒醒了,在哭。母親拚命捂著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臉都紅了,可那哭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尖尖的,像小動物的叫聲。
周圍的人都在看,卻冇有人說話。
母親的臉煞白,眼淚嘩嘩往下流,可手不敢鬆。
一個穿黑袍的外國教士走過來,蹲在那母親麵前,輕輕說了句什麼。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教士伸出手,把她捂著孩子嘴的手輕輕拿開,然後從懷裡掏出半塊麪包,遞給孩子。
孩子頓時就不哭了。
整個教堂裡的人都鬆了口氣。那口氣是無聲的,畢竟這裡的氣氛壓抑又沉悶。
“哎呀,還是神父有手段,不愧是服侍神仙的,這麼快就把小孩子哄好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玻璃,刺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柳絮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件半舊的棉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塗著脂粉,可那脂粉蓋不住眼角的刻薄紋路。
她揮著手,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大得整個角落都能聽見。
那個女人的聲音像一把鈍鋸子,在人群裡來回鋸著。
“要我說啊,最好還是彆讓孩子待在這兒!這麼小的小孩懂什麼?哭起來哪管得住?要是哭得厲害,把日本鬼子引來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還是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耳朵裡:“那可不是害了我們大家?”
周圍有人抬起頭,神情動了動,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一眼裡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戳中了心裡最深的那個念頭。
女人見冇人接話,越發來勁了。她往前站了站,揮著手,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旁邊人臉上:
“我這可都是為了大夥兒著想!我家隔壁那家人,躲在地窖裡,多好的地方?就因為孩子哭,被鬼子發現了!結果怎麼樣?一梭子掃進去,大人孩子,全死了!”
她說著,手指在空中點來點去,恨不得戳進每個人眼睛裡。。
柳絮盯著她,心裡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她真想問問這個女人,都什麼時刻了,你還想著排除異己,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但周圍那些人的臉色,已經變了。
有人開始低聲嘀咕:“說的也是……孩子哭起來,誰也哄不住……”
“萬一真把鬼子引來……”
“不是我們心狠,實在是……”
那聲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飛。
那個被哄好的孩子,還縮在母親懷裡,睜著大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母親低著頭,把孩子摟得緊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把臉埋在孩子身上,眼淚一顆一顆砸進孩子的棉襖裡,洇出一小塊深色。
那是她的心頭肉。
讓她捨棄?她寧願自己死。
“你說的不對!”
一個聲音忽然炸開,脆生生的,像一顆石子砸進那團嗡嗡聲裡。
眾人循聲看去,是一個穿學生服的姑娘,剪著齊耳短髮,臉漲得通紅,胸脯一起一伏。
“孩子這麼小,她懂什麼?”那姑娘瞪著那個女人,聲音都在抖,“你怎麼能這麼冇有同情心?”
女人被噎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那刻薄勁兒又上來了:
“哎呀,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麼?她不懂,她媽媽不懂麼?小孩子哭起來多煩人你不知道?那些日本鬼子壞得很,要是哭得讓他們不痛快,不就要大開殺戒的嘍!”
她說著,還朝周圍掃了一眼,像是在拉幫結派。
果然,有人忍不住了,聲音悶悶的,從人群裡冒出來:
“就是……總不能為了這一個孩子,讓我們大家都……”
他冇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那穿學生服姑娘氣得臉更紅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軟軟的,懶懶的,帶著點菸嗓,像羽毛似的飄過來:
“這裡可是教堂,神愛世人——這話聽冇聽過?”
眾人轉頭,看見角落裡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團花旗袍,那旗袍緊貼著她身上的曲線,把腰收得細細的,把臀裹得圓圓的。頭髮微卷,垂在肩上,眼角有一顆黑色小痣,不大不小,正正好好長在那裡,平添幾分說不出的味道。她手裡拿著個菸鬥,要抽不抽的,那姿勢慵懶得像隻貓。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她掃了那個刻薄女人一眼,嘴角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
“就你們這麼自私,小心在教堂裡神明眼皮子底下,小心他老人家不保佑你們。”
刻薄女人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她指著那旗袍女子,手指頭都在抖:
“關你什麼事?你這個狐狸精,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狐狸精”三個字一出口,人群裡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話太難聽了,可那旗袍女子隻是笑了笑,一點都不生氣。她甚至把菸鬥湊到嘴邊,輕輕吸了一口,吐出一個菸圈。
那菸圈慢慢升上去,散了。
“我是不是狐狸精,不勞你操心。”她說,聲音還是懶懶的,“我隻知道,這教堂裡,神的眼睛看著呢。誰自私,誰心狠,誰嘴上說著為大家好,心裡頭打的什麼算盤——他老人家都看著呢。”
刻薄女人的臉漲得更紅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旁邊那個穿學生裝的姑娘忍不住拍了一下手:“說得好!”
有人低著頭,不敢吭聲。有人悄悄往後縮了縮。也有人抬起頭,看看那個旗袍女子,又看看那個刻薄女人,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
柳絮靠在門看著這一幕。
那個旗袍女子,她之前冇注意過。安全區裡這麼多人,誰有心思一個一個看?可這會兒她看清了,那女人手裡拿著菸鬥,穿著旗袍,在這滿地的破棉襖和草蓆裡,顯得格格不入。
刻薄女人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你、你等著!等日本鬼子進來,第一個就扒了你這身騷臭的狐狸皮!”
旗袍女子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角那顆痣都在動。
“好啊,”她說,“我等著。”
她頓了頓,把菸鬥在牆上磕了磕,聲音忽然沉下來:
“可在那之前,你少拿孩子說事。誰家冇孩子?誰不是從孩子長大的?你少算計其他。”
刻薄女人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擠進人群裡,不見了。
安全區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