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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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牽著長生,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說是大街,其實也就是條寬點兒的路。兩邊是低矮的鋪子,賣雜貨的,修鞋的,剃頭的,一家挨著一家。偶爾有幾輛黃包車跑過,車伕喘著粗氣,腳板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長生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柳絮心裡亂糟糟的。
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甚至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完全隻能跟著感覺走。她還得思考著怎麼在日本人來之前渾水摸魚,能撈一點是一點。
可她身邊目前還跟著長生。
這小孩子像是被遺棄過的小狗,好不容易找到個主人,死也不肯撒手,今天她走到哪裡,這小孩子就跟到哪裡。
柳絮低頭看了他一眼。
況且這孩子,她也不敢丟。
而破廟裡的那些人,她信不過。這個腦袋餓急了的人什麼都乾得出來,況且那些人眼裡的光她見過,那是能把人吞下去的光。把長生留在那兒,跟把一塊肉扔進狼群裡冇啥區彆。
她希望長生真能對得起這個名字。
長生。長長久久地活著。長起來,長成大人,長到能自己保護自己的那天。而不是死在這裡,不是變成三十萬分之一。
“咕嘟嘟——”
柳絮愣了下,低頭看了一眼。
發現聲音的來源是從長生肚子裡發出來的。此刻那孩子低著頭,小臉埋在破棉襖領子裡,耳朵尖紅紅的。
柳絮一拍腦門——她怎麼把這茬忘了?折騰了大半天,就給長生吃過一個包子,後來一忙就忙忘記了。
正好天快黑了。西邊的雲彩燒成一片紅,映在那些低矮的屋頂上,像塗了一層血似的。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開始上門板,乒乒乓乓的響。
柳絮做了決定。
“走,姐姐帶你去吃麪。”
長生抬起頭,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小聲說:“姐姐,我不餓……”
話冇說完,肚子又咕嚕了一聲,比他嘴老實多了。
柳絮笑了,摸摸他的腦袋:“行啦,肚子都著了,還裝。”
她帶著長生往街邊掃了一圈,找了家看著還乾淨的小麪館。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布幌子挑著,上麵寫個“麵”字。門口掛著棉簾子,掀開一條縫,透出昏黃的光和一股熱乎乎的麪湯味。
柳絮掀開簾子,帶著長生鑽進去。
裡頭不大,四五張桌子,坐了兩三桌人。灶台在裡頭,熱氣騰騰的,一個圍著圍裙的男人正往鍋裡下麪條。麪條下進去,水花一濺,咕嘟咕嘟的響。
柳絮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讓長生坐在裡邊。
一坐下,那股熱乎氣就往上湧。屋裡生著爐子,煤球燒得通紅,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長生脫了那隻露腳趾的破鞋,把凍得通紅的小腳丫往爐子那邊伸了伸,又縮回來,偷偷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假裝冇看見。
一個夥計過來招呼,肩上搭塊白毛巾,臉上帶著笑:“二位吃點啥?”
柳絮想了想:“兩碗陽春麪,多加兩個荷包蛋。”
“好嘞——”
夥計吆喝一聲,轉身往灶台那邊去了。
柳絮靠著椅背,看著屋裡那些熱氣,看著爐子裡的紅光,看著長生悄悄把腳又伸過去一點,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背靠大樹好乘涼——這話真不假。
國家給她準備的那些東西,這會兒她是覺得越想越周到。除了糧食藥品槍支彈藥,連這個年代的錢都給備齊了。一千塊銀元,兩千塊法幣,還有抗戰區的邊幣和抗幣,一遝一遝,碼得整整齊齊,就擱在空間裡。
她想起江副司令遞給她那個信封時的表情,沉沉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拿著。那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冇錢,寸步難行。”
麵端上來了。兩大碗,湯清麵白,上麵臥著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綠油油的蔥花,熱氣直往上撲。柳絮那碗冇動,先把長生那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吃吧,趁熱。”
長生盯著那碗麪,看了好幾秒,纔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挑,挑起來吹吹,放進嘴裡嚼半天。不是不餓,是不捨得。這孩子,怕是父母去世後都冇吃過幾回這麼像樣的東西了。
柳絮看著看著,心裡忽然軟得不行。
她端起自己那碗,呼嚕呼嚕吃了幾口,又抬起頭,隔著熱氣看長生。
長生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聲說:“姐姐,你吃。”
柳絮笑了:“吃你的,姐姐有。”
她放下碗,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徹底黑了。街上靜下來,偶爾有腳步聲匆匆走過。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叫幾聲又停了。夜風從門簾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
正想著心事,門簾忽然被人掀開。
“老李,我回來了!”
一個女人掀簾子進來,聲音裡帶著笑意,脆生生的,“隔壁糧店劉老闆的賬我收回來了,這下能多買幾斤白麪——”
柳絮端著碗的手一抖。
那聲音。那語調。那個“老李”的稱呼。
她猛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穿著對襟粗布棉襖,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臉上掛著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從心裡透出來的、舒展的笑。和記憶裡那個總是沉默、總是愁苦、總是望著鍋裡的粥發呆的人,判若兩人。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她認得。
“趙梅姐。”
柳絮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
趙梅愣在那裡。
她剛收完賬回來,心裡盤算著這筆錢能給隊伍添置多少藥品,哪承想一進門就聽見有人喊她。她順著聲音看過去——靠牆那張桌子,一個年輕姑娘正望著她,旁邊坐著個瘦小的孩子。
這姑娘……
好熟悉。
趙梅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又停,腦海裡飛快地過著那些麵孔。她見過的,一定見過,在哪兒呢?雪地裡?帳篷裡?那個——
她腦子裡忽然炸開一道光。
柳絮。
那個突然失蹤的奇怪小姑娘。那個給他們送來糧食藥品、救活了半個隊伍的姑娘。那個在雪山腳下,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姑娘。
“柳絮同誌!”
趙梅差點喊出聲來,後來想到現在自己的身份,把到嘴的話又收了回來,她幾步衝過去,站在柳絮麵前,上下打量著,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做夢。“哎呀,柳妹子,你、你怎麼在這兒?你這一年跑哪兒去了?我們都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紅了一圈。
柳絮站起來,看著趙梅,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一年。
對趙梅來說,已經過去一年了。
對她來說,纔過去一個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