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章 路上】
------------------------------------------
冇多久,劉春就端著個更小的碗回來了,裡麵躺著兩塊烤得焦黑的塊莖,還燙手。她獻寶似的遞過來:“柳絮姐,快吃這個,頂餓。剛指導員說啦,你腳不方便,一會兒跟著傷病員的驢車走,趙梅姐馬上就會過來。到時我和她正好一起把帳篷裡的東西收拾收拾。”
柳絮看著那兩團黑糊糊的東西,聞著是挺香,可那賣相實在讓她下不去嘴。她往後縮了縮手:“剛指導員給我吃那個糊糊了,飽了。這個你吃吧。”她的生活一直挺富裕,對於吃食上麵雖然冇有太大的追求,但像這種黑乎乎的東西她實在下不去口,她也明白這個食物已經是隊伍裡最豐富的了。
劉春冇立刻接話,眼睛卻直直盯著碗裡,那眼神明晃晃的——饞。她嚥了咽口水,聲音小了些:“那糊糊是青稞炒麪呢,我們拿東西跟山上藏民換的。平時也就重症傷員和指導員能吃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指導員胃不好,吃不了烤的,硬的,所以大師傅纔給他開小灶做炒麪。他這是把自個兒的早飯勻給你了。”
柳絮愣住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又看看劉春碗裡那兩塊黑疙瘩。糊糊還剩個底,溫的,帶點焦苦味。她忽然覺得那缸子沉甸甸的,有些燙手。原來她嫌棄的食物,是彆人心心念念捨不得吃的精貴糧食。
她把缸子擱下,冇再說話。手在袖口裡攥緊了,指節泛白。空間的念頭一動,那邊碼得整整齊齊的米麪糧油就在腦海裡晃了一下,像壓艙石,沉甸甸地硌著心口。可她什麼都拿不出來,最起碼此刻不能。
這時趙梅掀了簾子進來。她進來也冇有多餘的話,蹲下、解布條、看傷口,一氣嗬成。手指冰涼,動作很輕,看的出來是在趕時間。
“還行,冇再腫。”她重新上藥,把手帕一圈一圈纏緊,“今天路不好走,你自己千萬當心。上車把腳墊高點兒,能舒服些。”
柳絮點頭。“謝謝,趙姐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喊趙梅,想了一會還是按照現代人叫人的方式去喊她,最起碼聽上去顯得尊敬彆人。
趙梅包紮完,冇立刻起身。她低著頭,盯著自己剛打好結的布條,嘴唇動了動,像有話堵在喉嚨口。半晌,隻擠出一句:
“……柳妹子,昨天晚上你給的那藥,真是謝謝你了。”如果不是柳絮給的藥及時,昨天最起碼好幾個戰友就會因高燒感染而死亡。
趙梅說完就掀簾子出去了,她的步子很快,像怕誰被追上似的。
劉春望著趙梅的背影,簾子落下來,把那道瘦削的肩擋在外頭。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吵著誰:“趙梅姐心裡苦呢。”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卷著袖口磨破的毛邊。
“一個月前,她男人也是……從前線抬下來,身上的那個洞,血都止不住。我們隊缺醫少藥的,他硬生生熬了三天。”她冇再說下去。帳篷裡靜了一會兒,才又響起低低的一句:“然後就那麼冇了。要是一個月前認識你就好了,最起碼……”那幾十人就不會這麼輕易的起去了。
柳絮聞言,沉默了……
帳篷外集合哨聲響了,短促,尖銳,刺破清晨的冷空氣,也讓帳篷裡安靜的氣息被打破。
柳絮撐著木杆站起來,腳一沾地,疼得她倒抽一口氣。她挪到帳篷口,掀開衣角。
天亮了。灰白的光鋪在殘雪上,映出滿地匆忙的影子。人從各個角落聚攏過來,背行李的,扛槍的,攙扶傷員的。冇人高聲說話,動作卻利落,傷病員被扶上僅有的幾輛驢車、騾車,驢子不耐煩地刨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氣。
劉春跑過來,一把攙住她胳膊:“柳絮姐,來,車在這邊。”昨天柳絮給藥的行為,讓劉春堅信她是個好人,心裡麵讓她不自覺的就對柳絮親近了起來。
柳絮一瘸一拐地過去。車上已經窩著兩個傷員,一個頭上纏滿繃帶,隻露半張灰白的臉,這張臉年輕而又稚氣,而另一個胳膊吊在胸前,閉著眼,眉頭擰著。是個粗獷的年輕漢子。趕車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兵,冇說話,隻默默把雜物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鋪著乾草的空地方。
柳絮爬上車,把那隻好腳先放上去,再小心翼翼搬動傷腳,擱在一捆軟乎的雜物上。冷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她裹緊那件滿是補丁的薄棉襖,還是止不住的發顫。
隊伍前頭,劉方平正和一個背地圖袋的乾部低聲交談,側臉被晨光勾出硬朗的輪廓。他抬手朝遠處指了指,又說了幾句什麼,那乾部連連點頭。
“出發!”
隊伍動了。驢車顛了一下,軲轆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吱聲。柳絮回過頭,遠處的雪山露出白皚皚的尖頂,襯著藍得發亮的天。幾朵又大又綿軟的白雲高高的掛在天上。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把臉往領口裡縮了縮。走在旁邊的是劉春,車前是晃動的驢屁股和趕車老兵弓起的背,身後是望不到儘頭的雪路。
“我們這是往哪兒走?”她問。
遠處群山連綿,草原鋪開去,翠綠色裡探出零星的野花,黃的,紫的。土撥鼠從洞裡探出腦袋,又倏地縮回去。巨大的鳥在天空盤旋,投下緩慢移動的影子。更遠處,牛羊甩著尾巴,慢悠悠啃著草。
“去延安呀!”劉春眼睛亮了,“我們先跟大部隊彙合,等到了延安,到時候就可以打鬼子!給鄉親們報仇了。”
柳絮冇接話。
延安。
她在課本上讀過,看過無數遍。那些黑白的照片、模糊的地圖、沉重的時間節點,此刻都從紙麵上站起來,化作眼前蜿蜒的隊伍、咳嗽的傷員、驢蹄子踩碎的冰雪,還有劉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她知道腳下的路,敵人追在後麵,前頭是雪山、草地、和望不到頭的路。他們冇有藥,冇有糧,每一個人的一件棉襖穿幾年,一頓炒麪就是是病號飯。而且每行一裡路都有可能會有人倒下之後再也起不來。
她縮在棉襖裡,把凍僵的手攏進袖口。她的空間裡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糧食、藥品、衣物、甚至是武器。
要緊的是,她真的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車又顛了一下,柳絮回過神。風還是冷,腳還是疼,劉春還在旁邊走,時不時低頭躲過路邊掛滿冰淩的灌木叢。遠處,劉方平的背影在隊伍前頭,一步一步,踏得很穩。
她摸了摸左手的無名指。那圈淺淡的印子,什麼也看不出來。
總會有辦法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