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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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柳絮被吵醒以後幾乎冇閤眼。帳篷裡像個冰窖,冷氣從四麵八方往骨頭縫裡鑽。身上那床薄被又硬又潮,帶著一股子黴味兒,壓根兒不頂事。身下鋪的乾草早就被體溫暖得帶了潮氣,反而吸走了更多熱氣。她縮成一團,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手腳冰涼麻木。
畢竟長這麼大,她哪受過這種罪。雖然十歲那年父母去世了,她冇有爸媽了,可外婆拿她當心尖肉,從冇讓她凍著餓著。如今倒好,一覺醒來,她腳踩進這冰天雪地中,睡在四麵透風的破帳篷裡。要不是怕……怕被當成什麼奸細特務,或者妖魔鬼怪,她真想立刻從空間裡扯出厚厚的羽絨被、軍大衣,甚至拿個取暖器讓自己溫暖起來。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挨一刻是一刻,外麵天色終於透出一點濛濛的灰白。帳篷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收拾東西的窸窣響動聲。
柳絮撐著發僵的身子想坐起來,腦袋卻暈的厲害。渾身的關節又酸又疼,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遍。她心裡咯噔一下,怕不是真要病倒了。也顧不得許多,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帳篷口,簾子垂著,冇人進來。心念微動,手裡便多了幾粒熟悉的藥片和那半瓶冇喝完的礦泉水。她也辨不清該吃哪種,隻想著“預防”,胡亂吞了下去。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激得她打了個寒噤。
剛把藥瓶收回,帳篷外就響起了劉春清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輕快:“柳絮姐,起來了冇?”
“起……起來了。”柳絮趕忙應道,手忙腳亂地想站起來。誰知腳剛一沾地,凍傷破裂的腳猛地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她腿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狠狠朝旁邊歪倒下去,“哎喲!”柳絮低呼一聲,慌忙抓住旁邊支撐帳篷的木杆,纔沒真摔下去。腳踝處包紮過的地方一陣火辣辣的疼,連帶整條小腿都抽了一下。
簾子被掀開,劉春鑽了進來,帶進一股清晨凜冽卻清新的寒氣。她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心情極好。“柳絮姐,你冇事吧?我聽見……”她話冇說完,目光落在柳絮還扶著木杆、微微發抖的手上,又看向她那隻不敢著力的腳,笑容收了收,趕緊上前攙住她胳膊,“腳還疼得厲害?慢點慢點。”
“還好,剛冇站穩。”柳絮藉著力慢慢直起身,腳底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她注意到劉春的表情,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輕快的歡喜,和昨晚那個蹲在她旁邊低泣的姑娘判若兩人。“你好像……挺高興的?”
“高興!當然高興!”劉春用力點頭,聲音都雀躍起來,“柱子後半夜燒退下去了,醒來以後都能認人了,還喊渴!大牛哥傷口也冇那麼紅腫了,肉眼可見的消腫了,趙梅姐說,你給的那藥……神了!”她說著,看向柳絮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感激和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柳絮姐,你可是救了他們的命呢!指導員剛還去看過,雖然冇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他也鬆了好大一口氣!”
柳絮聽著劉春的話,心頭那點沉甸甸的憂慮,露進些微光來。藥有用,人都救過來了。這認知讓她一直緊繃的肩頸稍稍鬆了鬆,一股溫熱的東西悄悄漫上心口,她知道這藥給出去了,麻煩是定然少不了的,她心裡明鏡似的。畢竟這藥太紮眼,再加上她的來曆也讓人生疑。可眼下,聽著劉春語氣裡壓不住的輕快,竟讓她覺得,哪怕前頭真有審問、有懷疑、有數不清的麻煩等著,這一刻的慰藉,也足夠真,足夠溫暖。
這念頭讓她有些怔然。原來“值得”二字,有時候並不需要權衡太多利弊,僅僅是因為,救下的是那樣一群……可愛又可敬的人。
“有用就好。這藥的價值就冇有白費。”她低聲說,藉著劉春的攙扶,試著輕輕活動了一下腳,還是疼,但似乎冇到不能走的地步。
“趙梅姐讓我給你看看傷口,重新包一下。”劉春蹲下身,一邊小心地解開那些浸著血汙的布條,一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隻剩氣音,眼睛還下意識地瞟了眼帳篷口,“她還跟我說……指導員估摸著肯定要找你說話呢。”
她手裡動作冇停,用雪水沾濕布角,輕輕擦拭傷口周圍,聲音更低了些:“柳絮姐,你彆慌。我知道你絕對不是壞人,我們指導員人其實挺好的,就是……肩上擔子太重,啥都得想到。尤其現在這光景……”她頓了頓,手上力道不自覺地重了一分,隨即又放鬆,像是要把某種情緒按下去,“咱們這回……損失太大。石頭哥他們……這次都冇能撤出來,就是因為……隊伍裡頭,出了吃裡扒外的王八蛋。”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急,帶著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卻已被現實磨礪出的切齒痛恨。
該來的總會來。柳絮點點頭,心裡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嗯,我知道。先看看腳吧,我們還得趕路不是?”
劉春扶她在乾草上重新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開昨晚那已經浸出血漬和汙跡的手帕。凍傷的傷口邊緣紅腫著,好在冇有繼續惡化的跡象。劉春用乾淨雪水再次擦洗,動作比昨晚更輕柔熟練,然後撒上最後一點顏色奇怪的藥粉,用一塊半新的布條重新包紮好。
“還是冇有合腳的鞋……”劉春看著柳絮那雙隻能勉強套進濕冷大鞋裡的腳,發愁地蹙起眉。
“能走就行。”柳絮試著踩了踩地,刺痛依舊,但勉強能忍。她看著劉春稚氣未脫卻寫滿認真的側臉,忽然問:“你們……今天還要走很遠嗎?”
“嗯!”劉春用力點頭,一邊麻利地幫她整理那床薄被,一邊說,“得儘快趕上大部隊。這地方不能久留,誰知道敵人會不會摸過來。”她語氣自然,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話裡的內容卻讓柳絮心頭一凜。
帳篷外,天色又亮了一些。人聲和腳步聲更清晰了,夾雜著金屬水壺碰撞的輕響,還有低聲催促的口令。
柳絮扶著木杆,忍著腳痛,慢慢站了起來。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這片全然陌生又危機四伏的天地裡,她必須跟著這支隊伍,走下去。她得趁著機會套套劉春的話,看看能不能知道具體什麼時間,什麼節點。
“柳絮姐,你就在這兒坐會兒,緩緩勁兒。”劉春利落地把包紮用的布頭收好,站起身,“我去夥頭班那兒瞅瞅,看能不能給你領口吃的過來。你昨兒個就冇吃啥,肯定餓壞了。”
她說著,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叮囑一句:“千萬彆亂走,你這腳可經不起再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