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擠過人群,一步一步往教堂的方向走。
腳下是亂七八糟的雜物,破布、草鞋、碎瓦片,還有不知道誰丟下的半個發黑的饅頭。她踩過去,顧不上看。身邊全是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一起,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教堂那扇半開的門。
柳絮擠到門口,被一個穿黑袍的人攔住了。
那人是個中國教士,瘦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伸出手擋在她麵前:“教堂裡麵已經滿了。”
柳絮往裡頭看了一眼。
確實滿了。
教堂的長椅上坐滿了人,過道裡也站滿了人,連聖壇前麵都擠著幾十個婦女和孩子。燭光映著一張張臉,有老的,有小的,有閉著眼睛念經的,有睜著眼睛發獃的,有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的。沒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槍聲。
柳絮收回目光,看著那個教士。
“我不進去,就待在外麵。”她說,“我就是想……看看。”
教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手放下了。
柳絮站在門口,往裡看。
她看見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旗袍上沾滿了泥點子,頭髮亂糟糟的,可還是坐得筆直,手裡攥著一個銀質的十字架,嘴唇動著,不知道在念什麼。她旁邊是個老頭,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一張破報紙,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再往前,是個年輕母親,懷裡抱著個嬰兒,嬰兒在睡覺,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教堂裡的燭光跳了跳。
柳絮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帶著攝像機。她把鏡頭對準教堂裡麵,慢慢地拍了起來。
拍完了,她把攝像機收起來,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教堂裡忽然響起一陣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壓著的、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哭聲。柳絮回過頭,看見那個年輕母親懷裡的嬰兒醒了,在哭。母親拚命捂著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臉都紅了,可那哭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尖尖的,像小動物的叫聲。
周圍的人都在看,卻沒有人說話。
母親的臉煞白,眼淚嘩嘩往下流,可手不敢鬆。
一個穿黑袍的外國教士走過來,蹲在那母親麵前,輕輕說了句什麼。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教士伸出手,把她捂著孩子嘴的手輕輕拿開,然後從懷裡掏出半塊麵包,遞給孩子。
孩子頓時就不哭了。
整個教堂裡的人都鬆了口氣。那口氣是無聲的,畢竟這裡的氣氛壓抑又沉悶。
“哎呀,還是神父有手段,不愧是服侍神仙的,這麼快就把小孩子哄好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玻璃,刺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柳絮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件半舊的棉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塗著脂粉,可那脂粉蓋不住眼角的刻薄紋路。
她揮著手,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大得整個角落都能聽見。
那個女人的聲音像一把鈍鋸子,在人群裡來回鋸著。
“要我說啊,最好還是別讓孩子待在這兒!這麼小的小孩懂什麼?哭起來哪管得住?要是哭得厲害,把日本鬼子引來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可那聲音還是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耳朵裡:“那可不是害了我們大家?”
周圍有人抬起頭,神情動了動,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一眼裡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戳中了心裡最深的那個念頭。
女人見沒人接話,越發來勁了。她往前站了站,揮著手,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旁邊人臉上:
“我這可都是為了大夥兒著想!我家隔壁那家人,躲在地窖裡,多好的地方?就因為孩子哭,被鬼子發現了!結果怎麼樣?一梭子掃進去,大人孩子,全死了!”
她說著,手指在空中點來點去,恨不得戳進每個人眼睛裡。。
柳絮盯著她,心裡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她真想問問這個女人,都什麼時刻了,你還想著排除異己,連個孩子都不放過。
但周圍那些人的臉色,已經變了。
有人開始低聲嘀咕:“說的也是……孩子哭起來,誰也哄不住……”
“萬一真把鬼子引來……”
“不是我們心狠,實在是……”
那聲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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