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牽著長生,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說是大街,其實也就是條寬點兒的路。兩邊是低矮的鋪子,賣雜貨的,修鞋的,剃頭的,一家挨著一家。偶爾有幾輛黃包車跑過,車夫喘著粗氣,腳板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長生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柳絮心裡亂糟糟的。
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甚至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完全隻能跟著感覺走。她還得思考著怎麼在日本人來之前渾水摸魚,能撈一點是一點。
可她身邊目前還跟著長生。
這小孩子像是被遺棄過的小狗,好不容易找到個主人,死也不肯撒手,今天她走到哪裡,這小孩子就跟到哪裡。
柳絮低頭看了他一眼。
況且這孩子,她也不敢丟。
而破廟裡的那些人,她信不過。這個腦袋餓急了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況且那些人眼裡的光她見過,那是能把人吞下去的光。把長生留在那兒,跟把一塊肉扔進狼群裡沒啥區別。
她希望長生真能對得起這個名字。
長生。長長久久地活著。長起來,長成大人,長到能自己保護自己的那天。而不是死在這裡,不是變成三十萬分之一。
“咕嘟嘟——”
柳絮愣了下,低頭看了一眼。
發現聲音的來源是從長生肚子裡發出來的。此刻那孩子低著頭,小臉埋在破棉襖領子裡,耳朵尖紅紅的。
柳絮一拍腦門——她怎麼把這茬忘了?折騰了大半天,就給長生吃過一個包子,後來一忙就忙忘記了。
正好天快黑了。西邊的雲彩燒成一片紅,映在那些低矮的屋頂上,像塗了一層血似的。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開始上門板,乒乒乓乓的響。
柳絮做了決定。
“走,姐姐帶你去吃麪。”
長生抬起頭,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小聲說:“姐姐,我不餓……”
話沒說完,肚子又咕嚕了一聲,比他嘴老實多了。
柳絮笑了,摸摸他的腦袋:“行啦,肚子都著了,還裝。”
她帶著長生往街邊掃了一圈,找了家看著還乾淨的小麵館。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布幌子挑著,上麵寫個“麵”字。門口掛著棉簾子,掀開一條縫,透出昏黃的光和一股熱乎乎的麵湯味。
柳絮掀開簾子,帶著長生鑽進去。
裡頭不大,四五張桌子,坐了兩三桌人。灶台在裡頭,熱氣騰騰的,一個圍著圍裙的男人正往鍋裡下麵條。麵條下進去,水花一濺,咕嘟咕嘟的響。
柳絮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讓長生坐在裡邊。
一坐下,那股熱乎氣就往上湧。屋裡生著爐子,煤球燒得通紅,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長生脫了那隻露腳趾的破鞋,把凍得通紅的小腳丫往爐子那邊伸了伸,又縮回來,偷偷看了柳絮一眼。
柳絮假裝沒看見。
一個夥計過來招呼,肩上搭塊白毛巾,臉上帶著笑:“二位吃點啥?”
柳絮想了想:“兩碗陽春麵,多加兩個荷包蛋。”
“好嘞——”
夥計吆喝一聲,轉身往灶台那邊去了。
柳絮靠著椅背,看著屋裡那些熱氣,看著爐子裡的紅光,看著長生悄悄把腳又伸過去一點,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背靠大樹好乘涼——這話真不假。
國家給她準備的那些東西,這會兒她是覺得越想越周到。除了糧食藥品槍支彈藥,連這個年代的錢都給備齊了。一千塊銀元,兩千塊法幣,還有抗戰區的邊幣和抗幣,一遝一遝,碼得整整齊齊,就擱在空間裡。
她想起江副司令遞給她那個信封時的表情,沉沉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拿著。那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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