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被柳絮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扶了扶鼻樑上的圓框眼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你這是……”
柳絮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鬆開手,可聲音還是壓不住的抖:“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想問一下,今天……今天是幾月幾號?”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遠處站著的長生,大概以為這是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姑娘,嘆了口氣,說:“十二月一號。”
十二月一號。
柳絮腦子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十二月一號。距離那場慘烈的屠殺,還有十二天。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那個男人拎著皮箱走遠了,邊走邊回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大概是在可惜這麼一個年輕姑娘腦子不好使。
柳絮什麼都沒聽見。她腦子裡嗡嗡的,隻有那幾個字在反覆轉:十二月一號,十二月一號,十二月一號……
“姐姐?”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下麵傳來。
柳絮低頭,看見長生站在她腳邊,仰著臉看她,手裡還攥著那半個沒吃完的包子。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可這會兒裡麵多了一點擔心。
“姐姐,你咋了?”
柳絮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長生。他才八歲。
十二天後,他會怎麼樣?
柳絮不敢想。
她蹲下來,扶著長生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長生,你……你家裡人呢?你爹,你娘,他們在哪兒?”
長生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的包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細細的,悶悶的:
“我爹……我爹被抓走了。穿黃皮的,說我爹是共匪,把他抓走了。我娘……我娘她去天上找我爹去了。”
八歲。
說起來還是個小娃娃,擱在後世,該是背著書包上學堂、放學賴在零食攤前不肯走的年紀。可長生那雙眼睛裡裝的東西,讓柳絮知道,他已經明白死亡是什麼意思了。
柳絮把聲音放輕了些,怕驚著他似的:“那你現在……跟誰住呢?”
“跟管家吳伯。”長生低下頭,手指摳著包子的皮,“住在城外的破廟裡。”
柳絮喉嚨一哽。不過她也知道這個年代國人的生活環境,用困苦都不足以形容了。
她蹲下來,扶著長生單薄的肩膀,看著他眼睛:“走,帶姐姐過去看看。”
長生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姐姐,你要趕我走嗎?”
“不是趕你走。”柳絮搖頭,“是想讓你和吳伯一起,去個安全的地方。”
柳絮牽著長生的手,穿過南京城的街巷。
城裡是兩副麵孔。一邊是歌舞昇平,咖啡館裡飄出洋人的笑聲,百貨公司櫥窗裡擺著時髦的旗袍,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跑著,車上坐著燙捲髮的太太,懷裡抱著毛茸茸的哈巴狗。一邊是貧窮苦難,光著腳的孩子追著電車跑,伸手討錢;老人蜷在牆角,蓋著一張破報紙,不知是死是活;還有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漢子,蹲在路邊,眼巴巴望著包子鋪的蒸籠咽口水。
最刺眼的是那些洋人。
穿西裝的,戴禮帽的,站在街邊抽煙的,一個個趾高氣揚。國人從他們身邊走過,低著頭,彎著腰,側著身子,恨不得貼著牆根走。那副卑微的模樣,讓柳絮心裡燒起一團火。
她真想從空間裡掏出槍打死這群洋鬼子。還有那些日本鬼子。
可她也就隻能想想,她也不敢在這兒真用槍去打死一個洋鬼子,要不然洋人以此為藉口發動戰爭,遭殃的還是這些老百姓。
她把那團火壓下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到了長生說的那座破廟。
說是城外,其實還是外城,算是南京城的貧民窟。一邊是那座破得快要塌了的廟,廟門歪著,屋頂漏著,牆上的泥皮剝落了一大片。另一邊是一排低矮的小房子,又矮又暗,窗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透不進一點光。
長生牽著柳絮的手,踩著坑坑窪窪的地麵,往廟裡走。
一進門,一股臭味撲麵而來,汗臭味,尿騷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腐爛味,混在一起,熏得柳絮差點嘔出來。
她屏住呼吸,忍住了。
廟裡三三兩兩躺著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蓋著黑乎乎的棉絮,有的在睡覺,有的睜著眼睛望著他們,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冷漠。柳絮走過他們身邊,那些目光就像蒼蠅一樣粘在她身上,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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