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懷疑
帳篷裡,氣味渾濁。血腥味、汗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腐敗氣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口上。幾盞豆大的油燈放在角落,光線昏黃得隻能照出人影晃動的輪廓。趙梅和另外兩個衛生員正忙著,手裡捧著從外麵舀進來的雪,小心地敷在傷員滾燙的額頭上、脖頸邊。雪化得很快,變成冰涼的水流進衣領,身下的鋪草很快洇濕一片。沒人說話,隻有粗重或微弱的喘息,間或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指導員劉方平蹲在一個半大孩子身前,也就是柱子身邊,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燙得灼人。孩子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乾裂發白,偶爾翕動一下,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劉方平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到冰窟裡。這些戰士,都是為了拖住敵人,給大部隊爭取轉移時間,自願留下來的。仗打得慘烈,能活到現在的,身上都背著傷,拖著病。要是……要是都折在這裡,他們之前的犧牲、他們用命換來的那點時間,又算什麼?
原本他就被其他人推著要跟大部隊走的,可他是指導員,他得留下,帶著這些傷痕纍纍的兄弟,找到活路,然後和大部隊集合。
劉方平蹲在柱子身邊,看著那張被高燒灼得通紅、卻仍帶著孩子氣的臉,喉嚨裡像是堵了把滾燙的沙子。早幾年,家國還未破碎時,他也隨長輩進過廟,拜過佛。可後來,山河蒙塵,血浸焦土,他把能求的神佛都默默求遍了,也沒見哪片雲彩真落下點慈悲。自打扛起槍,他心裡那點念想就全滅了——這世道,泥塑木雕救不了華夏,能救命的,隻有手裡的槍,和身邊這些活生生的人。
可此刻,在這搖搖欲墜的帳篷底下,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十幾個兄弟,個個身上帶傷,燒的燒,昏的昏,藥品早就見了底,連口熱水都難保證。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攥住了他的心。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有那麼一瞬,他竟荒唐地想,若是此刻真有什麼神佛能顯靈,他劉方平二話不說,磕頭磕出血來也認了。
“柱子,”他俯下身,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狠勁,像是要把這話釘進孩子的魂裡,“撐住了!等你好了,指導員豁出去也得給你弄隻燒雞,油汪汪的,管夠!你可不能慫,小鬼子還等著你去收拾呢!”
也不知是燒糊塗了,還是這話真的鑽進了耳朵,柱子緊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竟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那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找不到焦點,嘴唇翕動著,氣若遊絲:“指……指導員……我好像……看見俺爹……俺娘了……”
劉方平心裡“咯噔”一聲,像是被冰錐子猛地紮透了。這話太不祥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柱子滾燙的臉頰,聲音更啞了:“別胡說,省著力氣。你爹孃……等你回去呢。”
柱子沒再回應,眼皮又沉沉地闔上了,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他媽的……”劉方平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猛地別過臉,抬手狠狠砸向自己的大腿。不是恨柱子,是恨這該死的世道,恨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年輕的生命即將消失,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隻有油燈芯子偶爾爆出細微的嗶剝聲,映著幾張同樣疲憊而沉痛的臉。角落裡有女同誌死死咬住嘴唇,可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在凝滯的空氣裡絲絲縷縷地盪開。
就在這時,帳篷簾子“呼”地被掀開,一股冷風猛地撲進來,沖得油燈火苗亂顫。劉春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什麼,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動和奔跑而尖銳得變了調:
“趙梅姐!葯……有葯了!柱子他們有救了!”
劉春這一聲喊,像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裡,整個帳篷裡麵的空氣都活泛了起來。
帳篷裡所有人都是一震。趙梅猛地直起身,手裡化了一半的雪塊“啪”地掉在地上。她也顧不上了,幾步搶到劉春跟前,眼睛緊緊盯著她攥緊的手:“葯?哪來的葯?什麼葯?”
劉方平也霍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帶得旁邊油燈火苗又是一陣亂晃。他臉上沉痛未消,卻驟然繃緊了,目光銳利地射向劉春,又掃向她身後晃動的簾子——沒別人進來。他的心一半是絕處逢生的火星子,另一半卻是更深的疑慮和警惕。這冰天雪地、缺醫少葯的地方,哪來的葯?
“是……是柳絮姐給的!”劉春喘著氣,把手心攤開。昏暗的光線下,幾板用銀色箔片封著的、從未見過的小方塊,靜靜地躺在她汗濕的手裡。上麵的字極小,在油燈下泛著陌生的冷光。“她說……白的藥片是消炎的,這種紅黃的……是退燒的。她還說了這消炎藥比世麵上的磺胺還好用!”
“柳絮?”趙梅下意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擰緊了。她接過那幾板葯,入手冰涼光滑,質地奇特。她湊近油燈仔細看,勉強辨認出幾個不認識的字母和數字。“這……這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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