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城的秋陽透過窗欞,在聚香居的賬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何青雲指尖劃過最新的流水記錄,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開始泛黃的老槐樹上,心裡正盤算著開酒樓的種種細節,選址、裝潢、菜品種類,甚至連匾額的題字都在腦中過了幾遍。
“城東那塊地若能盤下來,做個三層酒樓,臨著主街,采光也好……”
她喃喃自語,完全沒注意到對麵的李重陽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痕跡。
李重陽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擦去墨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何青雲。
她今日換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襦裙,鬢邊彆著朵剛摘的野菊,陽光勾勒出她專注思考時柔和的側臉輪廓,連額角滑落的碎發都顯得格外生動。
自從在山洞裡共度旱災,又一同在北陽城打拚,他早已習慣了她風風火火的模樣,習慣了她指揮若定時的果敢,也習慣了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與溫柔。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份習慣裡悄然滋生出了彆的東西,是那日她為他擋下山賊時的決絕,是她在燭光下教何平安念書時的耐心,更是她偶爾對他展露的,不帶任何防備的笑容。
“重陽?”
何青雲終於從盤算中回過神,見他盯著自己發呆,不由挑眉:“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
李重陽心頭一緊,慌忙低下頭撥弄算盤,耳尖卻微微泛紅:“沒、沒什麼,在算城東分店的成本。”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問:“你剛才說開酒樓的事,可有眉目了?”
“還在看地段。”
何青雲沒多想,拿起桌上的圖紙展開,認真道:“你看這處,原是個綢緞莊,格局方正,改造成酒樓正合適。”
“就是價格高了些,得再談談。”
她指著圖紙上的標記,語速飛快地分析著利弊,李重陽卻隻看見她說話時嘴角揚起的弧度,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又癢又澀。
他知道何青雲心裡裝的是家人、是生意、是如何在這亂世立足,唯獨沒有太多兒女情長。
她待他親厚,如同可靠的合作夥伴,信任的朋友,卻從未有過超越這層關係的表示。
“若是開酒樓,後廚得請幾個好廚子,”何青雲還在說著,“但咱們的秘方不能外傳,得想個法子……”
“我來盯著後廚。”
李重陽立刻接話,想藉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采購和品控我都熟,能看好關。”
“也好。”
何青雲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拿出個油紙包:“街上買的糖糕,你嘗嘗,新出的桂花味。”
李重陽接過糖糕,指尖觸到她溫熱的指尖,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他低頭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裡裹著桂花的清香,可心裡卻五味雜陳。
他多想告訴她,自己想要的從來不是做個可靠的夥伴,而是能站在她身邊,以丈夫的身份,護她周全,與她分享這人間煙火。
“對了,”何青雲又道,“明日去看那塊地,你陪我一起?”
“好。”
李重陽應聲,看著她重新投入圖紙的專注模樣,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正忙著開創新的事業,家裡弟妹也需要照料,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添亂。
或許,等酒樓開起來,等日子更安穩些,他再找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重新拿起筆:“這地段的租金,我再算算,或許能壓下兩成。”
何青雲沒察覺他語氣裡的細微變化,隻當他在認真盤算,便湊過去與他一同看賬本。
兩人的肩膀不經意間相碰,李重陽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混雜著廚房裡飄來的煙火氣,竟讓他有些恍惚。
他悄悄側過臉,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忽然覺得,能這樣並肩做事,聽她談論著未來的藍圖,似乎也算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隻是這份心事,如同埋在心底的種子,在每一次與她近距離相處時,便悄悄生根發芽,帶著甜蜜的期盼,也帶著不安的憂慮,不知何時才能破土而出,得見天日。
窗外的老槐樹又落下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進院子,如同李重陽此刻紛亂的心思,在秋風裡輾轉不定。
他默默將最後一口糖糕嚥下,甜味在舌尖蔓延,卻驅不散心底那點隱秘的愁緒。
開酒樓的事,她胸有成竹,可他心裡的那點兒女情長,卻才剛剛開始,前路漫漫,不知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