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城的秋桂開得正盛,碎金似的花瓣落在聚香居的青石板上,被往來食客的鞋底碾出清冽的香。
何青雲用竹帚清掃門前落葉時,瞥見何平安正蹲在牆角,用樹枝在泥地上勾畫著什麼。
少年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專注的側臉覆著一層絨絨的金光,筆尖勾勒出的「人」字歪歪扭扭,卻帶著一股執拗的認真。
「在寫什麼?」何青雲放下掃帚走過去,鞋尖碾碎了一片乾枯的桂葉。
何平安嚇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擦去地上的字跡,耳根泛紅:「沒、沒什麼……就是看隔壁書鋪的先生寫字好看,跟著學。」
他的眼神躲閃,卻掩不住眼底對筆墨紙硯的嚮往。
這些日子聚香居生意紅火,何青雲常讓他幫著記賬,少年起初連數字都認不全,如今已能歪歪扭扭地記下每日流水,那些用炭筆寫在樺樹皮上的賬目,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床底的木盒裡。
晚飯時,何青雲將一碟剛鹵好的鴨胗推到何平安麵前,開口打破了飯桌上的沉默:「平安,我想送你去學堂念書。」
竹筷夾著的鴨胗「啪」地掉進碗裡,何平安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姐?我……我去念書?」
劉雨蘭正在給何小丫夾菜的手頓住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春蓮,念書得花不少銀子吧?咱們這鋪子剛站穩腳跟……」
「娘,錢不是問題。」何青雲從圍裙兜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幾錠亮閃閃的碎銀,「聚香居這月賺了二十多兩,足夠支付束脩和筆墨錢。」
她特意沒說這些銀子大多來自超市裡的物資變現,隻說是生意盈餘。
李重陽放下碗筷,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我打聽過了,西城區的知味書屋夫子是位退休的老舉人,學問紮實,束脩比其他書齋便宜三成。」
紙上用炭筆詳細畫著路線圖,連書齋門口有幾階台階都標得清楚。
何平安盯著那幾錠銀子,又看看姐姐和李重陽篤定的神色,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隻是眼圈慢慢紅了。
他想起在清河鎮時,隻能躲在學堂牆外偷聽,被夫子發現後還嚇得不敢再來,如今真能坐在窗明幾淨的書齋裡,握著真正的狼毫筆寫字嗎?
「我……我怕學不好……」少年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笨鳥先飛,」何青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指尖觸到他粗硬的頭發,「你記性好,算賬學得快,念書肯定也行。」
李重陽遞過一杯溫水:「平安,夫子看重的是肯下功夫的學生,你看這知味書屋的名字,連讀書都要講究滋味,可見夫子不是刻板之人。」
劉雨蘭看著兒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終於點了點頭:「去就去吧,隻是苦了你姐姐……」
「娘,這是為平安好,也是為咱們家好。」
何青雲打斷她的話:「將來平安考中秀才,咱們聚香居的招牌都能更亮些。」
商議已定,第二日清晨,何青雲便帶著何平安和李重陽去了知味書屋。
書齋坐落在一條幽靜的巷子裡,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木匾,門前的石墩上落著幾片黃葉。
開門的是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中握著一卷書。
「這位夫人,小公子,有何貴乾?」老者的聲音溫和,目光卻帶著審視掃過何平安。
「老先生,我想送舍弟來您這兒念書。」
何青雲福了福身,將準備好的拜師禮遞上前——一個錦盒裡裝著二兩紋銀,旁邊是一壇超市裡取出的上等西湖龍井,茶葉在青瓷罐裡泛著墨綠的光。
老舉人接過錦盒掂量了一下,又開啟瓷罐聞了聞茶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茶葉倒是難得的佳品。」
他將三人讓進屋內,堂上供奉著孔子畫像,兩側的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
何平安一進門就被滿室的墨香勾住了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書架。
「小公子可曾開蒙?」老舉人在八仙桌後坐下,手指輕叩著桌麵。
「未曾,但他認得些字,會算簡單的賬目。」
何青雲替他回答,何平安則緊張地攥緊了衣角。
老舉人撚著胡須沉吟片刻,突然指著牆上掛著的「學而時習之」五個大字:「你且念來聽聽。」
何平安深吸一口氣,用有些生澀的語調念道:「學、學而時習之……」
後麵的字卻卡住了,急得他額頭冒汗。
「無妨,」老舉人擺擺手,「可會寫自己的名字?」
李重陽連忙遞過備好的紙筆,何平安握著狼毫,指尖顫抖著在宣紙上寫下「何平安」三個字。
筆畫雖稚嫩,卻筆筆認真,「安」字的最後一橫拖得有些長。
老舉人看著那三個字,又看看少年緊張得發白的臉,突然笑了:「字雖拙,卻有股韌勁,也罷,你且留下吧。」
「束脩每年四兩,筆墨紙硯自備。」
何青雲心中一喜,連忙道謝,何平安則愣在原地,直到李重陽輕輕推了他一下,才反應過來,對著孔子畫像和老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從書齋出來時,何平安的腳步輕飄飄的,手裡緊緊攥著老舉人給的一本《三字經》。
「姐,我真的能來念書了?」他一遍遍地問,生怕是在做夢。
「當然是真的。」何青雲笑著替他理了理衣領,「從明日起,你就是知味書屋的學生了。」
李重陽在一旁補充:「我已跟夫子說好,你上午去念書,傍晚回來幫著看鋪子,兩不誤。」
少年用力點頭,眼眶再次濕潤了,他知道,這是姐姐和李重陽為他鋪就的路,每一步都浸著血汗。
回到聚香居,何青雲立刻從超市裡取出最好的徽墨和端硯,又挑了幾支不同型號的狼毫筆,用一塊藍布仔細包好。
劉雨蘭則忙著給何平安縫製新的書袋,嘴裡唸叨著:「得用結實的布料,不然裝書容易破。」
何小丫湊過來,好奇地摸著硯台光滑的表麵:「哥,你念書了是不是就能給我講故事了?」
「嗯,」何平安用力點頭,「我會把書上的故事都講給你聽。」
夕陽西下時,何平安坐在窗前,借著最後一縷天光翻開《三字經》。
他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把書念好,絕對不能辜負姐姐,還有姐夫,娘親與妹妹的支援。
等以後他中了狀元,再讓娘親當上誥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