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何青雲被一陣細微的簌簌聲驚醒。
她悄悄走到觀察孔前,透過縫隙望去,隻見山穀裡的積雪不知何時已融化了大半,幾株嫩綠的草芽竟從石縫裡鑽了出來,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
「下雪了?」何小丫揉著眼睛湊過來,小鼻尖凍得通紅。
「不,是春天要來了。」
何青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你看那些草,還有遠處的山,好像變綠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觀察孔外的空氣,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帶著一絲濕潤的暖意。
接下來的幾天,氣溫回升得飛快。
何青雲和李重陽小心翼翼地移開洞口的石塊,每一塊石頭都沉重無比,他們用了近半個時辰才挪開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湧入洞內,讓久未呼吸到新鮮空氣的一家人都忍不住深深吸氣,彷彿要將這數月的沉悶都吐出去。
山穀裡的小溪雖然還未完全恢複,但石縫裡已經滲出了涓涓細流,在低窪處彙成小小的水窪。
何青雲帶著何小丫去溪邊洗漱,驚喜地發現水底竟有了蝌蚪的蹤跡,那些黑色的小生命在水中靈活地遊動,尾巴擺動時帶起細微的漣漪。
「姐,你看!」
何小丫蹲在溪邊,小手輕輕撥弄著水麵:「小蝌蚪!」
何青雲蹲下身,看著那些充滿生機的小生命,心中那塊緊繃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旱災,似乎真的要過去了。
她掬起一捧溪水洗臉,冰涼的溪水讓她精神一振,彷彿洗去了數月的疲憊。
接下來的幾天,離開山穀的災民越來越多,他們大多背著簡陋的行囊,腳步蹣跚,卻方向一致地朝著遠方走去。何青雲觀察了幾日,發現他們雖然依舊麵黃肌瘦,但眼神裡已經沒有了當初那種瘋狂的饑餓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回家的渴望。
「我們也該回去看看了。」
在一次晚餐時,何青雲突然道:「清河鎮畢竟是我們的家。」
劉雨蘭放下筷子,布滿皺紋的手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可是,李記米鋪的事……」
她想起那晚火光衝天的景象,以及李員外慘死的模樣,至今心有餘悸。
「都過去了。」李重陽安撫道,「現在災情緩解,官兵應該也恢複秩序了。」
何平安則興奮地搓著手,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我想去看看我們的聚香居,不知道還在不在。」
他想念那個充滿煙火氣的鋪子,想念忙碌時的充實感。
何青雲從超市空間裡取出那輛驢車,當驢子從靜止狀態中蘇醒過來時,隻是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低頭啃食著何青雲遞過來的青草,彷彿隻是睡了一覺,完全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真神了。」
何小丫忍不住摸了摸驢子的鬃毛,鬃毛粗糙卻乾淨,沒有一絲灰塵。
驢車重新套好,一家人將簡單的行囊搬上車,行囊裡大多是超市裡的壓縮食品和藥品,以及幾件破舊的衣物。
何青雲最後看了一眼居住了數月的山洞,洞壁上還留著他們生活過的痕跡——煙熏的印記、刻在石牆上的記號、以及何小丫用炭筆塗鴉的小人。
這裡曾是他們的避難所,見證了他們在旱災中最艱難的時光,如今要離開,心中百感交集。
驢車緩緩駛出山穀,踏上了返回清河鎮的路,沿途的景象讓全家人都沉默了。
曾經綠油油的田野如今布滿了龜裂的痕跡,村莊裡的房屋大多破敗不堪,許多屋頂已經坍塌,隻剩下斷壁殘垣。
偶爾看到幾個留守的老人,眼神裡也充滿了疲憊和麻木,對過往的驢車視而不見。
清河鎮的城門洞開,沒有了往日的守衛,驢車駛進鎮子,街道上冷冷清清,大部分店鋪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歇業的紙條,有些已經被風吹得殘缺不全。
隻有幾家零星的米鋪開著,門口卻排著長長的隊伍,人們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地等待著。
「聚香居!」
何小丫突然指著前方喊道,聲音裡帶著驚喜。
隻見那熟悉的招牌還掛在原處,隻是布麵已經褪色破舊,邊緣撕裂開來,在風中輕輕搖曳。
門板上布滿了灰塵和劃痕,似乎經曆了無數次的敲打,何青雲跳下驢車,推開門板,吱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店內一片狼藉,桌椅散落一地,有的已經斷了腿。
灶台坍塌了一半,鍋碗瓢盆碎了滿地,牆上的選單也被撕得破破爛爛,隻剩下「麻辣燙」三個字還依稀可辨。
何平安蹲在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那是他們曾經用來盛湯的碗,聲音哽咽:「姐,我們的碗……」
劉雨蘭看著曾經紅火的店鋪變成如今的模樣,想起一家人在這裡忙碌的點點滴滴,忍不住落下淚來:「這、這怎麼收拾啊……」
李重陽走到何青雲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彆難過,隻要人在,鋪子就能重新開起來。」
他的眼神堅定,給了何青雲莫大的安慰。
何青雲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廢墟:「對,隻要人在,就有希望。」
她環顧四周,心中已經有了打算,「平安,你去鎮上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匠,我們要修繕店鋪。」
「重陽,你去看看糧價,順便問問有沒有合適的夥計。」
「娘還有小丫,我們先把這裡打掃乾淨。」
一家人立刻行動起來,何青雲從超市空間裡取出掃帚和水桶,開始清理地上的雜物。
灰塵揚起,嗆得人咳嗽不止,當她彎腰去撿牆角的一塊木板時,突然發現下麵壓著一張熟悉的紙片。
那是李重陽當初寫的賣身契,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起,墨跡卻依舊清晰。
何青雲拿起契約,看著上麵「生殺予奪,皆由何姑娘定奪」的字樣,忍不住笑了。
「怎麼了?」李重陽走過來,看到她手中的契約,也笑了,「居然沒有被人撿走?」
「那不是更好。」
何青雲將契約小心地摺好,放進袖中,指尖劃過紙上的字跡,彷彿能感受到當時他落筆時的決心。
「這可是你自願賣給我的證據。」
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照進店內,灰塵在光束中飛舞,何青雲看著忙碌的家人,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清河鎮雖然破敗,但隻要他們還在,聚香居就有重新開張的一天,他們的生活,也將迎來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