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過蜀川中學的老槐樹時，高三的課桌上已經堆起了半人高的試卷。風卷著金黃的落葉，撲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沙沙的聲響裏，是筆尖劃過紙張的簌簌聲，還有少年少女們埋首苦讀的身影。
張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握著筆，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身旁的劉麗。
她最近總是走神。
下課鈴響的時候，別人都趴在桌上補覺，或者擠在走廊裏說笑，她卻總愛托著下巴，望著窗外的老槐樹發呆，眉頭微微蹙著，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張洋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沉甸甸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前世的這個時候，劉麗的母親會突發急性膽囊炎，因為送醫不及時，拖成了慢性炎症，後來又引發了一係列並發症，不僅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還差點危及生命。那時候的劉麗，一邊要照顧生病的母親，一邊要應付繁重的學業，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也一點點黯淡了。
前世的他，對此一無所知。等他知道的時候，是劉麗輟學以後，聽劉麗信中說起這段往事，他纔在心裏懊悔了無數遍。
這輩子，他絕不會讓曆史重演。
這幾天，他特意留意了劉麗的狀態。她總是在課間無精打采，臉色也比往常蒼白了些，問起時，她隻說“可能是最近學習太累了”，可張洋知道，這是劉母的病情加重，影響了劉麗的學習狀態。
他必須提前行動。
晚自習的鈴聲響起時，教室裏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張洋看著身旁的劉麗，筆尖在草稿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輕輕碰了碰劉麗的胳膊。
劉麗轉過頭，眼裏帶著一絲茫然：“怎麽了？”
“有點事，想跟你說。”張洋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周圍的同學，“晚自習結束後，你等我一下，我們去操場走走。”
劉麗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好。”
那笑意落在張洋的心裏，卻讓他越發心疼。
他知道，劉麗的家裏條件不算好。母親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平日裏連肉都捨不得多吃。她從來不肯在別人麵前叫苦，什麽事都自己扛著。
前世是這樣，這輩子，還是這樣。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教室，走廊裏瞬間變得喧鬧起來。張洋和劉麗並肩走在人群裏，一路沉默著，直到走到操場的跑道上。
月光灑在塑膠跑道上，泛著淡淡的銀光。晚風拂過，帶著桂花的甜香，也吹起了劉麗額前的碎發。
“到底什麽事呀？神神秘秘的。”劉麗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張洋，眼裏帶著好奇。
張洋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語氣格外認真：“麗麗，你媽媽最近身體怎麽樣？”
劉麗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憂慮瞬間湧了上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沒……沒什麽事啊，就是最近總說肚子有點不舒服，吃不下飯。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總說沒事，捨不得花錢。”
果然。
張洋的心沉了一下，卻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走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劉麗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遞到她的心裏。
“聽我的，”張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你請假，帶阿姨去省城的大醫院做個全麵檢查。”
“省城的大醫院？”劉麗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震驚，“那……那得花多少錢啊？我們家……”
“錢的事，你不用管。”張洋打斷她的話，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來出。花多少錢都沒問題。”
“不行！”劉麗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張洋，你的錢也是你辛辛苦苦賺來的，我不能要。我媽就是小毛病，吃點藥就好了。”
“那不是小毛病！”張洋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分，月光下，他的眼底滿是焦急，“麗麗，你聽我說，阿姨的病，拖不得！現在去檢查，花不了多少錢，要是等嚴重了，到時候花的錢更多，還受罪！”
他知道，自己現在說的話，劉麗未必會信。畢竟，她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哪裏懂得這些疾病的隱患。
可他不能放棄。
他看著劉麗泛紅的眼眶，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語氣也放柔了許多：“麗麗，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想想，阿姨要是真的病倒了，你怎麽辦？你還要高考，還要考大學，難道要一邊照顧她，一邊複習嗎？”
這話，戳中了劉麗的軟肋。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知道張洋說的是對的，可是，她真的不想花他的錢。
那些錢，是他和陳磊、林浩，靠著擺地攤、開文具店，一點點攢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浸透著汗水。
張洋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越發心疼。他走上前，輕輕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丫頭，跟我還分什麽你的我的。我們是要一起考大學，一起過一輩子的人，你媽媽，也是我媽媽。”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劉麗的心湖。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來，打濕了張洋的校服。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哽咽：“可是……可是我……”
“沒有可是。”張洋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無比堅定，“明天一早，我就去跟林老師請假。然後，我們一起去車站，買票去省城。檢查的費用，我來出。不夠的話，我還有超市和書店的盈利，還有那些鋪麵，隨便賣點什麽，都夠阿姨看病的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我已經打聽過了，省城的第一人民醫院，有最好的消化科醫生。我們帶阿姨去做個胃鏡，做個腹部B超，查清楚病因，對症下藥，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這些話，他早就爛熟於心。前世，劉母就是因為捨不得花錢，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才拖成了大病。這輩子，他一定要把這個遺憾彌補回來。
劉麗在他的懷裏，漸漸停止了哭泣。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裏滿是感動，還有一絲猶豫：“真的……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張洋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點頭，“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一顆明亮的星子，照亮了少女迷茫的心。
劉麗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帶著笑意的：“張洋，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麽。”張洋笑了，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好了，別哭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對了，你回去跟阿姨說，就說我爸媽想請她去省城玩幾天，順便做個檢查，讓她別多想。”
他知道，劉母也是個好麵子的人，直接說讓她去看病，她肯定不肯。
劉麗破涕為笑，點了點頭，用力攥住了張洋的手：“嗯！”
月光灑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泛著溫暖的銀光。晚風拂過，桂花的甜香彌漫在空氣中，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張洋看著懷裏的女孩，心裏充滿了暖意。
前世的遺憾，這輩子，他一定要親手彌補。
他不僅要讓劉麗的母親健健康康的，還要讓她和劉麗，都過上好日子。
至於錢，他一點都不擔心。
超市和書店的盈利，每個月都在穩步增長；那些鋪麵，隨著老城區改造的推進，價值也在一天天攀升；還有那三套安置房，更是穩穩的財富。
別說隻是做個檢查，就算是要做手術，他也能輕鬆拿出錢來。
他看著遠處教學樓裏亮著的燈光，又看了看懷裏的女孩，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高三的路，還很長。高考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但他不怕。
因為他身邊，有最愛的人，有最好的夥伴，還有足夠的底氣，去守護他想守護的一切。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通往未來的，鋪滿了星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