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張掖之後，佳玉沒有停。
她知道，羌人不會善罷甘休。丟了張掖，他們一定還會再來。
果然，休整了不到五天，探子來報：羌人集結了五萬大軍，正朝張掖撲來。
周雄的臉色變了。
“五萬？他們哪來那麼多人？”
佳玉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把附近的部落都召集起來了。”她說，“這是要拚命了。”
周雄看著她，問：“將軍，咱們怎麼辦？”
佳玉想了想，說：“守城。”
周雄愣住了。
“守城？”
佳玉點點頭。
“他們人多，咱們人少。出城打，打不過。”她指著地圖，“張掖城牆厚，糧草夠，守得住。”
周雄看著她，欲言又止。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想說什麼？”
周雄咬了咬牙，說：“將軍，再有幾天就是除夕了。兄弟們……”
他沒往下說。
佳玉明白了。
除夕。
過年了。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在揚州，和爹爹、妹妹一起過年。放煙花，吃年夜飯，守歲到半夜。
今年，她在西疆。
在戰場上。
“讓兄弟們過一個年。”她說。
周雄擡起頭，看著她。
佳玉說：“今天是小年，離除夕還有七天。這七天，咱們好好過個年。等年過了，再打。”
周雄眼眶紅了。
“將軍……”
佳玉擺擺手。
“去吧。讓夥房多備點肉，讓兄弟們吃頓好的。”
周雄重重地點頭，轉身跑了。
那天晚上，張掖城裡到處都在準備過年。
夥房裡忙得熱火朝天，蒸饅頭的蒸饅頭，燉肉的燉肉，炸丸子的炸丸子。士兵們臉上都帶著笑，雖然那笑裡還藏著幾分擔憂，但總歸是笑了。
佳玉走在城裡，看著那些忙活的人，嘴角微微彎了彎。
走到一處，她忽然停下來。
幾個士兵正圍在一起，說著什麼。看見她，連忙站起來行禮。
佳玉擺擺手，讓他們坐下。
“說什麼呢？”
一個士兵撓了撓頭，笑著說：“將軍，俺們在說家裡的事。俺家是揚州的，過年的時候要吃年糕，俺娘做的年糕可好吃了。”
另一個士兵說：“俺家是京城的，過年的時候要吃餃子。俺媳婦包的餃子，餡大皮薄，可香了。”
又一個士兵說：“俺家是山東的，過年的時候要吃餑餑。俺娘蒸的餑餑，又大又白，可好看了。”
他們說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那個揚州的士兵，忽然抹了抹眼睛。
“俺想俺娘了。”
沒人說話。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她忽然想起妹妹。
想起妹妹那張小臉，想起妹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妹妹說“姐姐早點回來”時那雙紅紅的眼睛。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除夕那天，天剛亮，佳玉就起來了。
她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
遠處，羌人的營寨隱約可見。他們也在過年。
也許吧。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去。
城裡，年味兒已經濃了。
家家戶戶貼上了春聯，雖然都是紅紙黑字，簡陋得很。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熱鬧得很。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著喊著，手裡拿著糖。
佳玉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妹妹小時候的樣子。
也是這麼跑來跑去，也是這麼笑著喊著。
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到守將府，周雄已經在等著了。
“將軍，年夜飯備好了。”
佳玉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屋裡擺了十幾桌，坐滿了人。都是各營的將領，還有幾個立了功的士兵。見佳玉進來，都站起來。
佳玉擺擺手，讓大家坐下。
她走到上首，坐下。
周雄舉起杯。
“兄弟們，今天是除夕。咱們在戰場上過年，不容易。來，敬將軍一杯，敬咱們自己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
佳玉也舉起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她忽然站起來。
眾人看著她。
佳玉走到屋中央，站定。
“兄弟們，”她說，“今兒過年，本將軍有幾句話想說。”
屋裡靜了下來。
佳玉看著那些臉，那些被風霜刻過的臉，那些帶著傷疤的臉，那些還年輕的臉。
“你們當中，有從北境跟本將軍來的，有西疆本地的，有從別處調來的。你們跟著本將軍打仗，本將軍記著。”
她頓了頓。
“今兒是除夕，本將軍知道你們想家。本將軍也想。”
有人低下頭，抹了抹眼睛。
佳玉繼續說：“可咱們在這兒，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在家過年。咱們守在這兒，他們就能在家過年。”
她看著那些人。
“等仗打完了，本將軍帶你們回家。”
屋裡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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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人喊起來。
“將軍萬歲！”
“跟著將軍，打回去！”
“回家！回家！”
喊聲震天，把屋頂都要掀翻了。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嘴角彎了彎。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
有人喝醉了，抱著戰友哭，說想娘。有人喝醉了，唱起家鄉的歌，五音不全，卻唱得認真。有人喝醉了，拉著佳玉說，將軍，俺這條命是你的，你說打哪兒就打哪兒。
佳玉聽著，點點頭。
她沒喝醉。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些人鬧，看著那些人笑，看著那些人哭。
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師傅說的話。
“你是他們的將軍。你活著，他們就活著。你死了，他們就散了。”
她不能死。
她要帶他們回家。
半夜裡，佳玉一個人走上城牆。
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遠處，羌人的營寨裡，也有幾點火光，隱隱約約的。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火光。
忽然想起妹妹的信裡寫的。
“姐姐，每次想你的時候，我就擡頭看星星。”
她擡起頭。
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一閃一閃的。
妹妹也在看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得打完這場仗，才能回去看她。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去。
城牆下，士兵們還在鬧。
有人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在夜空中炸開，好看得很。
佳玉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煙花。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號角聲。
是羌人的號角。
佳玉的臉色變了。
她大步往城牆上跑。
城牆上，周雄已經在了。
“將軍！羌人動了！”
佳玉往遠處看去。
那些火光，在移動。
不是過年。
是偷襲。
他們趁著除夕夜，來偷襲了。
佳玉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她說，“準備迎戰。”
周雄愣住了。
“將軍，兄弟們剛喝了酒……”
佳玉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沉得像冰。
“這是戰場，”她說，“敵人不會管你喝沒喝酒。”
周雄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去。
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火光。
大黑握在手裡，劍鞘涼涼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她自言自語，“讓他們知道，咱們的除夕，是怎麼過的。”
號角聲響起，傳遍全城。
那些還在鬧的士兵們，聽見號角，都愣住了。
然後他們放下酒杯，拿起武器，往城牆上跑。
沒人抱怨。
沒人喊累。
他們知道，這是戰場。
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湧上來，一個接一個，站好自己的位置。
她點點頭。
“弓箭手準備。”
箭上弦。
“刀盾手準備。”
盾舉起。
遠處，那些火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馬蹄聲震天，喊殺聲震天。
佳玉舉起手。
等他們近了，近了，再近一點。
“放！”
箭矢如雨，射進黑暗中。
慘叫聲響起。
戰鬥開始了。
那一夜，打了整整一夜。
羌人沒想到他們會早有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了一批，又衝上來一批。衝上來一批，又死了一批。
天快亮的時候，他們終於退了。
佳玉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火光。
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大黑握在手裡，還在往下滴血。
周雄跑過來，滿臉是血，卻笑得開心。
“將軍！咱們贏了！他們退了！”
佳玉點點頭。
她站在那兒，看著遠處。
天邊，太陽升起來了。
新年的第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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