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謠言越傳越兇。
“林將軍不認親”這話,已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裡,人們議論紛紛;官宦人家的宴席上,太太奶奶們交頭接耳;就連街邊賣菜的販子,都能說上幾句。
“聽說了嗎?那位女將軍,連自己外祖母都不認了!”
“可不是嘛!人家北靜王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氣,她倒好,給臉不要臉!”
“我聽說她還罵人家‘你算什麼東西’?嘖嘖嘖,多大的官啊,這麼狂?”
“正三品呢!可再大的官,也不能不認親啊!”
傳什麼的都有。
將軍府裡,氣氛壓抑得很。
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生怕驚著誰。阿福的臉黑了幾天了,見誰都陰著,誰也不敢招惹他。
隻有佳玉,還是那副樣子。
該上值上值,該下值下值。擦劍,吃飯,睡覺,一樣不落。
黛玉放學回來,她照常去接。姐妹倆一起回家,一起吃飯,一起說話。
外頭那些話,她一句不提。
黛玉也不問。
那天晚上,姐妹倆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天很冷,黛玉裹著一件厚厚的鬥篷,靠在姐姐身上。佳玉攬著她,看著天上的星星,一言不發。
“姐姐,”黛玉忽然開口。
佳玉低頭看她。
黛玉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
“外頭那些話,”她說,“我都聽說了。”
佳玉愣了一下。
黛玉看著她,認真地說:“她們說姐姐壞話。說姐姐不認親,說姐姐倒貼什麼王爺。”
佳玉沒說話。
黛玉又說:“我知道不是真的。”
佳玉看著她。
黛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說,“她們什麼都不懂。”
佳玉心裡一酸,伸手摸摸她的頭。
“嗯,”她說,“她們不懂。”
黛玉靠回她身上,又看著星星。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姐姐,咱們以後真的不去榮國府了嗎?”
佳玉沉默了一會兒。
“不去了。”她說。
黛玉點點頭。
“好。”她說。
佳玉低頭看著她。
她的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佳玉知道,她什麼都懂。
榮國府裡,氣氛也好不到哪兒去。
那些謠言傳得越兇,府裡的人就越不安。
不是因為謠言本身,而是因為——
太安靜了。
將軍府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那位林將軍,該幹什麼幹什麼,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這種安靜,讓人心裡發毛。
王夫人這幾天一直待在屋裡,不怎麼出門。周瑞家的來來回回傳訊息,她聽著,點點頭,什麼也不說。
邢夫人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該吃吃,該喝喝,偶爾去給賈母請個安,坐一會兒就走。
鳳姐忙得腳不沾地,可忙歸忙,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那丫頭的眼神,老在她腦子裡轉。
冷得像冰。
她活這麼大歲數,見過的人多了,可那種眼神,她隻在那丫頭臉上見過。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東院裡,薛姨媽這幾天也消停了許多。
她不再出去串門,也不怎麼和寶釵說話了。隻是有時候會嘆口氣,看著窗外的天發獃。
寶釵還是老樣子。繡花,讀書,偶爾在院子裡走走。外頭的那些話,她一句也不提。
隻是她繡的花,越來越精緻了。
那些謠言傳到宮裡的時候,已經過了一道又一道的手。
禦書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
內監把外頭的傳言稟報了,他聽著,頭也沒擡。
聽完,他點點頭。
“知道了。”
內監愣住了。
皇上擡起頭,看著他。
“怎麼?還有事?”
內監連忙搖頭,退了出去。
皇上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批著批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丫頭,”他自言自語,“沉得住氣。”壽康宮裡,太上皇正在喝茶。
小隨侍把外頭的傳言說了,他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聽完,他放下茶杯。
“那個什麼北靜王,”他問,“是誰家的?”
小隨侍連忙說:“回太上皇,是四王之一,老北靜王的嫡子,如今襲了爵。”
太上皇點點頭。
“四王,”他慢悠悠地說,“好得很。”
他沒再說什麼,隻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隨侍站在旁邊,心裡卻直打鼓。
太上皇這表情,他見過。
當年有人想動太子的位置,太上皇就是這個表情。
後來那些人,都不見了。
訊息傳到北境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霍昭站在城牆上,聽親兵唸完那封信。
信是京城來的,把那些謠言一五一十地寫了。
唸完了,親兵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著霍昭。
霍昭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黃沙,一言不發。
風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角,吹動他花白的鬚髮。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備馬。”
親兵愣住了:“將軍,去哪兒?”
霍昭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隻燃燒的燈籠。
“京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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