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水溶的第二回，佳玉就明白了。
那一日他從馬車上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嘴裡說著久仰大名。可那雙眼睛，那眼神，和她見過的那些官場上的人一模一樣。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看獵物的眼神。
她回到府裡，坐在書房裡，把前前後後的事想了一遍。
賈母先是想拿捏黛玉的婚事。沒成。
然後放出話來，說黛玉不行就打她的主意。也沒成。
如今北靜王就出現了。
四王八公，一脈相承。
她那位外祖母，是真不死心。
第二天，佳玉去了榮國府。
她一個人去的，沒帶阿福，沒帶任何人。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手裡轉著佛珠。王夫人、邢夫人在座，鳳姐站在一旁伺候。見她進來，眾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佳玉走到堂中，站定。
她沒有行禮。
“外祖母。”她開口。
賈母看著她，臉上擠出笑來：“佳佳來了？怎麼一個人？玉兒呢？”
佳玉沒回答。
她隻是看著賈母，看了很久。
“外祖母，”她說，“您確定還要繼續下去嗎？”
賈母的笑容僵了僵。
“佳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佳玉看著她，目光平靜。
“北靜王的事，”她說，“您知道吧？”
賈母的臉色變了。
王夫人的臉色也變了。
鳳姐低下頭，不敢看她。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佳佳，你這話說的。北靜王是四王之一，身份貴重。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外祖母替你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
“外祖母。”佳玉打斷她。
賈母停下來，看著她。
佳玉一字一頓地說：“我十二歲。”
賈母沒說話。
佳玉繼續說：“我十二歲，他是二十齣頭的人。他攔我的路，堵我的車，讓人傳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您跟我說，這是我的福氣？”
賈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佳佳，”她的聲音也沉了，“你年紀小，不懂事。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由長輩做主。你是我的外孫女，你的婚事，外祖母自然要替你把關。”
佳玉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外祖母，”她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您外祖母。”
賈母愣住了。
佳玉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
“從今天起，我和黛玉，不會再踏進榮國府一步。”
說完，她轉身就走。
“反了！”賈母猛地站起來，“反了反了！來人！給我攔住她！”
沒人動。
門口的婆子丫鬟們，看著那個大步走來的玄衣身影，看著她腰間那把黑色的長劍，沒有一個人敢動。
佳玉從她們中間走過，頭也不回。
出了榮國府，她翻身上馬，往將軍府的方向去。
馬蹄聲在青石闆路上響起，一下一下，穩得很。
她前腳剛走，後腳謠言就傳遍了京城。
“聽說了嗎？林將軍倒貼北靜王，人家不理她！”
“什麼倒貼，我聽說是她天天往北靜王府跑，人家煩她！”
“還有更勁爆的！她今天去榮國府，把她外祖母罵了一頓！
“真的假的？”
“真的！榮國府的人親口說的！說什麼以後再也不踏進榮國府一步，這不就是不認親了嗎？”
“嘖嘖嘖，這姑娘，也太不像話了。好歹是外祖母，怎麼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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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當了大將軍就了不起啊？連長輩都不認了？”
越傳越難聽，越傳越離譜。
榮國府裡，王夫人坐在屋裡，聽著周瑞家的稟報外頭的傳言，臉色複雜得很。
“太太，”周瑞家的小聲說，“外頭那些話，傳得可兇了。”
王夫人點點頭，沒說話。
周瑞家的試探著問：“咱們要不要……”
“不要。”王夫人打斷她。
周瑞家的愣住了。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說：“什麼都不要做。讓她們傳去。”
周瑞家的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王夫人坐在那兒，心裡卻翻江倒海。
那丫頭臨走時的眼神，她看見了。
那眼神，冷得像冰。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那丫頭，是怕她背後的那些人。
皇上，太上皇，霍昭。
那些人，哪個是好惹的？
邢夫人屋裡，她正在喝茶。聽丫鬟說了外頭的傳言，她隻是“哦”了一聲，繼續喝茶。
丫鬟問：“太太，咱們要不要去看看老太太？”
邢夫人搖搖頭。
“不去。”她說，“這事兒，跟咱們沒關係。”
丫鬟不敢再問。
鳳姐屋裡，她正對著賬本發獃。
平兒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鳳姐忽然開口。
“平兒。”
平兒連忙上前。
鳳姐看著她，問：“你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
她沒往下說。
平兒也不敢接話。
鳳姐嘆了口氣，把賬本合上。
“算了，”她說，“跟咱們沒關係。”
她站起來，往外走。
平兒跟在後麵，問：“二奶奶去哪兒？”
鳳姐頭也不回地說：“去給老太太請安。”
東院裡，薛姨媽和寶釵對坐著。
丫鬟把外頭的傳言說了，薛姨媽的臉色變了變。
她看向寶釵。
寶釵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綉著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寶釵，”薛姨媽開口，“你聽見了嗎？”
寶釵點點頭。
薛姨媽看著她，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寶釵綉完最後一針，把帕子放下，擡起頭。
“媽，”她說，“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薛姨媽愣住了。
寶釵看著她，目光平靜。
“什麼都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什麼都沒聽見。”
薛姨媽張了張嘴，終於點了點頭。
“對，”她說，“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臉色鐵青。
鴛鴦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賈母轉著手裡的佛珠，一下一下，轉得越來越慢。
“好，”她咬著牙說，“好得很。”
鴛鴦不敢說話。
賈母忽然把佛珠往榻上一摔。
“我倒要看看，”她說，“她能得意到幾時。”
沒人敢接話。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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