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玉進宮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沒去禦書房，也沒去壽康宮，而是直接去了上書房。
黛玉正在收拾書包，明玉在旁邊陪著她。兩個小姑娘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看見佳玉進來，黛玉擡起頭，眼睛亮了
“姐姐！”
她跑過來，拉著佳玉的手。
“姐姐怎麼來了？今天不是不當值嗎？”
佳玉低下頭，看著她。
九歲的妹妹，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
她忽然有些說不出來話。
“路過，”她說，“接你回家。”
黛玉笑了，又跑回去拿書包。
明玉在旁邊說：“林姐姐，你天天接黛玉，比那些當爹的還上心。”
佳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明玉也不在意，笑著朝黛玉揮手。
“明天見！”
兩個小姑娘告別，佳玉牽著黛玉往外走。
出了宮門，上了馬車，黛玉靠在姐姐身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今天的事。
“姐姐，今天師傅誇我了，說我背書背得好。”
“姐姐，明玉說等春天了，要一起去放風箏。”
“姐姐，你吃了嗎？餓不餓？”
佳玉聽著，偶爾應一聲。
黛玉說了半天，忽然停下來。
她擡起頭，看著佳玉。
“姐姐，你怎麼了？”
佳玉愣了一下：“什麼怎麼了？”
黛玉認真地看著她的臉，說：“你不高興。”
佳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黛玉看著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她也不追問，隻是又靠回姐姐身上。
“姐姐不高興的話，”她輕輕說，“我陪著你。”
佳玉心裡一酸。
她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
“沒事。”她說，“姐姐沒事。”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將軍府的方向去。
那天晚上，佳玉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燈油添了一回，又添了一回。
阿福在外麵守著，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半夜裡，佳玉忽然開口。
“阿福。”
阿福連忙進來。
佳玉坐在燈下，看著那盞燈，沒有擡頭
“備紙筆。”
阿福應了一聲，連忙把紙筆擺好。
佳玉提起筆，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落筆。
信是寫給林如海的。
“爹爹：
見字如麵。
女兒在京一切安好，妹妹也好，勿念。
今有一事，需與爹爹商議。
賈府那邊，有些話傳了出來。老太太的意思，似乎是盯上了女兒的婚事。女兒今年十二，按說還早，但那些人等不及。
女兒想過了。與其讓他們惦記，不如先把路鋪好。
女兒的婚事，女兒自己做主。將來要嫁，就嫁女兒自己想嫁的人。若不想嫁，誰也不能逼。
爹爹放心，女兒心裡有數。
妹妹那邊，女兒會護好。
女兒佳玉拜上”
寫完，她看了一遍，摺好，遞給阿福。
“送出去。”
阿福接過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佳玉坐在燈下，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第二天，佳玉照常去上值。
走在宮裡的甬道上，她忽然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
是皇上
皇上站在那兒，背著手，正看著她。
佳玉走過去，行了個禮。
“陛下。”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他開口，“你外祖母想給你說親？”
佳玉愣住了。
訊息傳得真快。
“回陛下，”她說，“是有這麼回事。”
皇上點點頭，沒說話。
佳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她擡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皇上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說，“從小到大，就沒讓人省心過。”
佳玉不知道該說什麼。
皇上走前幾步，在她麵前站定。
“婚事的事，”他說，“你不用擔心。”
佳玉擡起頭，看著他。
皇上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朕的師妹，是朕親封的將軍。你的婚事，沒有朕點頭，誰也別想做主。”
佳玉愣住了。
皇上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記住，你是朕的人。”
說完，他大步走了。
佳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忽然笑了。
那天下午，黛玉放學回來，看見姐姐站在院子裡。
“姐姐！”
她跑過去，拉著佳玉的手。
佳玉低下頭，看著她。
九歲的妹妹，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說：“玉兒，姐姐問你一件事。”
黛玉眨眨眼睛：“什麼事？”
佳玉想了想，說：“將來，姐姐要是一直不嫁人，你會不會覺得姐姐怪？”
黛玉愣住了。
她看著姐姐，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搖搖頭。
“不會。”她說。
佳玉看著她。
黛玉認真地說：“姐姐是將軍，是保護我的人。姐姐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就不嫁人。玉兒都聽姐姐的。”
佳玉心裡一酸，又一笑。
她伸手，摸摸妹妹的頭。
“好。”她說。
黛玉也笑了。
姐妹倆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海棠樹。
夕陽落在她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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