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話越來越難聽。
“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冷著臉說，“那丫頭打從進京那天起，就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六歲進宮，八歲去北境，回來就成了將軍，眼皮子淺的人，哪見過這個？可不就飄起來了？”
薛姨媽嘆著氣，時不時附和一句。
“也怪我，”她說，“當初就不該在宴會上提寶釵的事。要是不提，興許還能……”
“提不提都一樣。”王夫人打斷她，“人家防著咱們呢。你沒看見？那天宴會上，她就坐在老太太旁邊，一句話不說，眼睛卻到處看。看什麼？不就是看誰對她們姐妹有心思？”
薛姨媽想了想，點點頭：“倒也是。那眼神，確實……”
“還有她那個妹妹。”王夫人繼續說，“看著文文靜靜的，誰知道心裡想什麼？跟她那個娘一樣，就會裝。當初敏姑娘在的時候，也是這樣，表麵上一副溫柔賢淑的樣子，背地裡——”
她忽然頓住，沒往下說。
薛姨媽看了她一眼，也沒問。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王夫人喝了口茶，又說：“算了，不提她們了。寶丫頭的事，我心裡有數。往後有合適的，我給她留意著。”
薛姨媽連忙道謝。
寶釵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綉著花。
聽到這兒，她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綉。
姨母說“往後有合適的”。
這“合適的”是誰，她心裡清楚。
寶玉。
榮國府的嫡孫，老太太的心肝寶貝，銜玉而生的貴人。
那是京城多少人家盯著的香餑餑。
可姨母剛才那話，分明是在暗示什麼。
她低著頭，綉著花，心裡卻飛快地轉著。
姨母對林家那倆的印象，越來越差了。
這是好事。
越差越好。
可光差還不夠。
她擡起頭，看了王夫人一眼。
“姨母，”她輕聲開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夫人看著她：“什麼話？”
寶釵猶豫了一下，低下頭，小聲說：“那日選伴讀，我瞧見林二姑娘和公主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好些話。林將軍站在皇後身後，時不時往那邊看。後來皇後和皇上說話的時候，林將軍也在旁邊站著……”
她頓了頓，沒往下說。
王夫人皺起眉頭：“你想說什麼？”
寶釵搖搖頭，低著頭說：“沒什麼。我就是……就是覺得，林將軍在宮裡，說話應該是有分量的。”
王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想起寶玉被禁足的事。
那一回，就是因為林佳玉的一句話。
如今寶釵落選，十有**，也是因為她。
她越想越氣，把手裡的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擱。
“好一個林佳玉，”她咬著牙說，“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薛姨媽連忙勸：“姐姐彆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看向寶釵。
“寶丫頭，你別往心裡去。這回沒選上，下回還有機會。你姨父那邊，我也會讓他幫忙留意著。”
寶釵點點頭，輕聲說：“多謝姨母。”
王夫人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些。
這孩子，比那兩個強多了。
懂事，聽話，知書達理。
要是將來能……
她心裡盤算著，嘴上沒說什麼，隻是又叮囑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王夫人，薛姨媽回到屋裡，看見寶釵還坐在那裡繡花。
“寶釵，”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你姨母的話，你都聽見了？”
寶釵點點頭。
薛姨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寶玉怎麼樣？”
寶釵的手頓了頓。
她擡起頭，看著母親。
薛姨媽的目光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姨母今天那些話，”薛姨媽說，“你聽明白了？”
寶釵低下頭，繼續繡花。
“女兒明白。”她輕聲說。
薛姨媽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明白就好。”她說，“往後的事，咱們慢慢來。”
寶釵點點頭，沒再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屋裡點著燈，昏黃的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朵未綉完的花上。
她一針一針地綉著，繡得很慢，很仔細。
那朵花，漸漸地成形了。
是一朵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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