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時，已經是傍晚了。
薛姨媽正和王夫人在屋裡說話，寶釵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綉著花。薛姨媽說著進京後的種種，王夫人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嘆口氣。
一個婆子匆匆進來，在薛姨媽耳邊低語了幾句。
薛姨媽的臉色變了。
王夫人看在眼裡，問：“怎麼了？”
薛姨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寶釵落選了。”
王夫人愣住了。
“落選了？”她皺起眉頭，“怎麼會？寶丫頭樣樣都好，怎麼偏偏落選了？”
薛姨媽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王夫人又問：“選上的都是哪些人家的？”
薛姨媽搖搖頭：“還不知道。”
王夫人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
“我知道了。”
薛姨媽看著她。
王夫人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就知道，那個孩子盼不得我們好。”
薛姨媽愣了一下：“哪個孩子？”
“還能有哪個？”王夫人冷冷地說，“林家大姑娘，林佳玉。”
薛姨媽的臉色也變了。
王夫人繼續說：“她如今在宮裡當值，統領侍衛，天天跟在皇上身邊。這回選伴讀，她能不插一腳？定是她在皇後跟前說了什麼，把寶丫頭的名額擠掉了，好把機會讓給她自己的妹妹。”
薛姨媽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妹妹？”她問，“她妹妹不是才八歲嗎？”
王夫人冷笑：“八歲怎麼了？八歲就不能當伴讀了？皇後嫡公主不也才八歲？正好湊一對。”
薛姨媽沉默了。
王夫人越說越氣：“你看看她那個樣子，從進京那天起，就沒正眼瞧過咱們。寶玉不過是想和她們姐妹親近親近，她倒好，說什麼‘京城大營是個好地方’，嚇得寶玉關到現在。如今又搶寶丫頭的名額，她這是存心要和咱們過不去！”
薛姨媽聽著，心裡也窩火。
她想起那日宴會上，自己當著眾人的麵提起寶釵進宮的事，佳玉就坐在一旁，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原來那時候，人家就已經在打算盤了。
“人不可貌相啊。”她嘆了口氣，“看著年紀小小的，心思倒深。”
王夫人哼了一聲：“什麼深不深的，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她自己在宮裡當值，風光得很，就容不得別人也進宮。她妹妹才八歲，能懂什麼？硬塞進去，還不是仗著她那點權勢？”
薛姨媽沒說話，隻是看了寶釵一眼。
寶釵一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綉著花，彷彿沒聽見她們說的話。
可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那日選伴讀的情景，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閣前，一項一項地考覈。黛玉坐在閣裡，和公主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著話。佳玉站在皇後身後，腰懸長劍，目光一直落在妹妹身上。
她看見黛玉和公主說笑，看見佳玉嘴角那若有若無的笑，看見皇後時不時回頭和佳玉說話。
她還看見——
賈元春來了。
那個賈府的大姑娘，如今在甄太妃處當值的女史，端著托盤走來，在皇後跟前說了那些話。
她當時心裡還存著幾分希望。
太妃都開口了，皇後總該給幾分麵子吧？
可結果呢？
她還是落選了。
她不知道皇後是怎麼定的，不知道佳玉有沒有說什麼，不知道自己的名額到底是被誰擠掉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黛玉不是伴讀。
那日她看得很清楚，黛玉隻是和公主坐在一起，自始至終沒有參與任何考覈。後來她悄悄打聽過，林家的二姑娘，是皇上特準的上書房讀書，和公主們一起，但不是伴讀
可這話，她沒告訴母親，也沒告訴姨媽。
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綉著花。
落選了。
唯一的出路，沒了。
她想起進京前母親說過的話。
“你姨母家的寶玉，比你小兩歲，生得好，性子也好。將來若能……”
將來若能什麼，母親沒說透。
但她明白。
如今宮裡的路斷了，剩下的，就隻有那一條了。
她綉著花，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王夫人還在說：“那林家的兩個，我看著就煩。大的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是瞧不起。小的那個，表麵看著文文靜靜的，誰知道心裡想什麼？跟她們那個娘一樣，就會裝。”
薛姨媽嘆了口氣：“也怪我，當初就不該在宴會上提那些話。要是沒提，興許寶釵還能……”
王夫人打斷她：“提不提都一樣。人家早就盤算好了，容不得別人沾邊。”
她頓了頓，又說：“你放心，寶丫頭的事，我記著呢。往後有合適的，我給她留意著。”
薛姨媽聽了，連忙道謝。
寶釵還是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綉著花。
綉著綉著，她忽然擡起頭，看了王夫人一眼。
姨母對林家那兩個的印象，越來越差了。
這是好事。
越差越好
她低下頭，繼續繡花。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屋裡點了燈，昏黃的光落在那朵未綉完的花上，一針一針，細細密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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